
老瘸子拖著那條瘸腿離開後,父母捧著那張五十萬的銀行卡出了門。
說是去陵園跟風水先生敲定穴位和動工的日子。
房子終於安靜下來。
我坐在那間連轉身都會撞到紙箱的儲物室裏,盯著天花板上那片發了黴的水漬發呆。
我忽然想起了那個被母親嚴令禁止任何人觸碰的樟木舊匣子。
它就鎖在父母床鋪的最底下,落了幾十年的灰。
母親說裏麵裝的是邵家祖傳的鎮宅之寶,碰了就會招災。
我倒想看看,還能有什麼災比現在更可怕。
鐵錘落下。
“砰!”
黃銅鎖頭應聲斷裂,彈飛出去磕在了牆角。
掀開蓋子,一股濃烈的樟腦丸味道嗆得我直咳嗽。
幾件發黴的舊棉衣下,躺著一本塑料紙裹著的舊日記本。
紅五星封皮已經褪成了暗粉色,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母親鄒映梅的名字。
翻開,紙張已經發脆。
鋼筆字跡因為返潮暈染了大半,但我仍能看清。
【1999年7月15日。晴。】
【今天出大事了。小航的病發得越來越厲害,下午在蘆葦蕩邊徹底瘋了。】
【我和老邵在岸上親眼看著他把清意死死按進水裏,嘴裏喊著要拉她一起死。】
我握著日記本的手開始顫抖。
【老邵拚命往河裏跑,可蘆葦蕩太深了,根本來不及。】
【小航掐著清意脖子往下按,用力過猛,心臟病突然犯了,自己先鬆了手栽進了水裏。】
【等老邵把兩個孩子撈上來,小航已經沒氣了。清意燒到四十度,送到衛生所搶救了三天才醒。】
【醒來之後,這丫頭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翻到下一頁,指尖冰冷。
【1999年7月18日。陰。】
【我和老邵商量了三天三夜,最後決定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裏。】
【小航已經死了,我們不能讓外麵的人知道,我們邵家生了一個要殺親妹妹的瘋子。】
【太丟人了。邵家三代人的名聲,不能毀在一個死孩子手裏。】
【反正清意什麼都不記得,就跟她說是小航為了救她才淹死的。】
【這樣小航的名聲保住了。清意心裏有愧,這輩子也會老老實實聽話,給我們養老送終。】
【一舉兩得。】
最後四個字,狠狠釘進了我的腦海。
原來死去的兒子是臉麵,活著的女兒是工具。
日記從指尖滑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我沒有哭,也沒有嘶吼,隻是渾身發冷。
我放棄升學、戀愛和尊嚴,苟延殘喘二十年,隻為給一個殺人犯償命。
而他們站在岸上,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掐住自己女兒的脖子。
事後非但沒有告訴我真相,反而用二十年的謊言,將罪名扣死在我身上。
門外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是父母回來了。
我隱約聽到他們討論著穴位和石碑的報價,語氣輕快。
我彎腰撿起日記本和那份結案報告,一起塞進貼身衣物的口袋裏。
然後對著鏡子裏那張臉,慢慢地,裂開了一個笑容。
好。
既然你們這麼愛你們的好兒子,那我就成全你們。
明天的婚禮,會是一份大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