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甲子院。
甲子躺在床上,像一條被抽了脊骨的狗。他瞪著房梁,眼神空洞又狠毒,嘴裏不住地罵著什麼。
他連夜叫人去請周禮。
周禮來了。推開門的瞬間,被屋裏那股陰冷潮濕的氣息衝得後退半步。他看見甲子——麵色灰白,眼窩深陷,嘴唇幹裂起皮,哪還有半分從前那個意氣風發的甲爺樣子?
“甲爺......您這是怎麼了?”
周禮站在門口,不敢往裏走。大半夜叫他來,準沒好事。
甲子轉過頭,看向靈堂的方向。那眼神,像淬了毒。
“鳳岡州,”他一字一頓,“讓鳳令君那個賤人,把我休了。”
周禮眼珠子轉了轉,幹笑一聲:“哪有妻休夫的道理?甲爺您別急,那休書,官府不會認的。”
甲子猛地捶床,拳頭砸在被褥上,發出沉悶的“砰”的一聲。
“怎麼不會認?近日鳳岡州正得聖寵,你以為?”
周禮不說話了。
他躊躇了一會兒,挨著甲子,在床邊坐下來。地上涼,他縮了縮腿。
“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甲子咬著牙,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都怪那個賤人。”
周禮一愣:“哪個?”
甲子沒答話,隻是又看向靈堂的方向。
周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裏咯噔一下。
“甲爺......逝者為大啊......”
“去你的逝者為大!”
甲子吼起來,嗓子都劈了。他撐著床沿想坐起來,手抖得厲害,撐了半天沒撐起來,又跌回去。
“她就是一個賤人!憑什麼受我甲府香火供奉?憑什麼?”
周禮不敢接話,隻是縮了縮脖子。
油燈裏的火苗跳了跳,映得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像兩隻困獸。
蘇月在睡夢中浮浮沉沉。
她仿佛置身一片幻境,周圍白茫茫的,什麼也看不清。隻有畫麵,一個接一個地湧來。
她看見兩個女孩。
大的那個七八歲,小的那個五六歲。她們在院子裏放紙鳶,紙鳶飛得很高,線在她們手裏一抖一抖。大的那個跑得快,小的追不上,急得直跺腳。大的回頭笑,跑回去牽起妹妹的手。
畫麵一轉。
兩個女孩坐在窗前,低頭做女紅。大的教小的穿針引線,小的紮了手指,哇哇大哭。大的笑著給她吹吹,把那根流血的手指含在嘴裏。
畫麵又一轉。
一個小棺材。
一個女孩趴在棺材上,哇哇大哭。旁邊站著的那個大一點的女孩,已經是大姑娘了。她不哭,隻是站著,一直站著,看著那口棺材被人抬走。
畫麵再轉。
那個大一點的女孩,已經是少女了。很多人來說親,她坐在簾子後麵,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搖頭。
夜深了。
少女偷偷打開房間的窗戶,往外張望。牆根底下,有個男人在等著。白天,他會翻窗進來,帶著她翻過院牆,跑到郊外去放紙鳶。
紙鳶飛起來的時候,少女的臉比紙鳶還紅。
畫麵又一轉。
男人娶了她。她穿著嫁衣,坐在新房裏,等她的新郎掀蓋頭。門開了,男人走進來,帶著酒氣,也帶著笑。
他們終於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畫麵又一轉。
男人很久沒來了。少婦坐在窗邊,望著那扇再也沒打開的窗戶,眼淚流了一遍又一遍。
畫麵又一轉。
男人來了。
少婦撲過去,抱住他。男人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然後推開她。
再後來,他手裏拿著一把斧頭。
蘇月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暗。
她大口喘氣,後背全是冷汗,裏衣濕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心還在狂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胸腔裏。
“姐......姐姐?”
旁邊傳來迷迷糊糊的聲音。
來弟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蘇月睜著眼躺在床上,先是一愣,然後猛地撲過去,一把抱住她。
“姐姐!你終於醒了!姐姐!”
蘇月被她勒得喘不過氣,伸手拍拍她的背,啞著嗓子:“醒了......醒了......”
來弟鬆開她,跳下床,摸黑找到油燈。火折子擦了幾下,燈芯燃起來,微弱的火光一跳一跳,把整個房間照亮。
來弟端著燈走回床邊,這才看清蘇月的臉——
滿臉都是淚水。
“姐姐?”來弟愣住了,“你怎麼了?”
蘇月沒說話。她抬起手,摸了一把臉,滿手都是濕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哭的。
來弟把燈放在床頭的小幾上。幾上還放著那根人參,紅綢包著,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這是鳳令君派人送來的。”來弟指著人參,“依我看,該有百年了。”
她跳下床,掰下一根人參須,又跑回來,把參須塞進蘇月嘴裏。
“姐姐,你身體還虛,含一根吧。”
蘇月含著那根參須,嘴裏泛起一絲苦,又帶著點回甘。
她看著來弟,看著那盞燈,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
夢裏的畫麵還在腦子裏轉——那個女孩是誰?
她把參須往腮邊抵了抵,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