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月沒有醒。
從白天到黑夜,她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呼吸淺得幾乎看不見。來弟守在床邊,一遍一遍給她換額頭上的帕子。水是涼的,蘇月的臉卻滾燙似火。
傍晚時分,大夫來了。
他把了脈,又看了蘇月的眼瞼和舌苔,沉默了很久。
來弟眼巴巴地看著他:“大夫,蘇月姐姐她......”
大夫搖了搖頭。
“老夫隻能吊住她一口氣。”他站起身,收拾藥箱,“能不能醒來,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來弟愣在原地。
大夫走了。來弟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然後默默地走到門口,坐下來。
雙手托腮,看著院子裏那輪月亮。
竹染站在月光下。
她抱著劍,背靠著廊柱,目光落在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麼。
來弟輕聲說:“蘇月姐姐一定能醒來的。”
竹染沒接話。
她隻是看著那輪月亮,清冷,孤寂,掛在天上一動不動。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竹染回頭。鳳令君走出來,懷裏抱著那尊佛像。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那張永遠淡淡的、看不出情緒的臉。
竹染站直身子:“小姐。”
鳳令君點了點頭,沒說話,隻是往前走去。
竹染低頭跟上。
走出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來弟。來弟還坐在門口,雙手托著腮,小小的身影縮成一團。
竹染收回目光,跟著鳳令君消失在夜色裏。
甲子的院落。
還沒走近,就能聽見呻吟聲。一聲接一聲,斷斷續續,像受傷的野獸在哀嚎。
鳳令君的嘴角微微彎起。
“你對本事的吩咐,辦得很好。”她說,聲音很輕。
竹染垂首,沒說話。
鳳令君走到房門口,嘴角那抹笑已經消失不見。她推開門,走進去。
屏退仆人。
然後她快步上前,走到甲子床前,聲音又急又軟,帶著哭腔:
“爺——!妾身來遲了!您這是怎麼了?”
甲子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幹裂起皮。他費力地轉過頭,看向這個“楚楚可憐”的女人。
沒有半點憐惜。
“我呸!”他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定是你這個賤人搞的鬼!看我不打死你——”
他抬起手,巴掌就要落下來。
竹染一個箭步上前,死死握住他的手腕。
甲子疼得臉都扭曲了,抬頭一看,是個不認識的婢女。
“你是何人?!”他吼道,“滾出去!區區一個婢女,竟敢攔我!”
竹染沒鬆手。
她隻是握著他的手腕,一點一點收緊。甲子隻覺腕骨要被捏碎,疼得直抽冷氣。
身後響起一陣拍掌聲。
“啪、啪、啪。”
甲子抬起頭,瞳孔猛地一縮。
鳳岡州從門口走進來,邊走邊拍手,麵上帶笑。但那笑意未達眼底,冷得像刀子。
“甲爺好大的威風。”
甲子的臉白了。
鳳令君回頭,看見父親,眼眶一紅,撲進他懷裏。
“父親!”她哭得梨花帶雨,“女兒究竟有何過錯,夫君要這般折辱於我......”
竹染鬆開甲子的手腕,退後一步,單膝跪下:“見過老爺。”
鳳岡州未看她。他輕輕拍著女兒的背,一下一下,似在哄孩童。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床上的甲子。
那眼神,像在看一隻待宰的牲畜。
他走過去,站在床邊,居高臨下。
“老夫當真是看走了眼。”
甲子看見鳳岡州,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還是強撐著:“嶽丈大人!您來得正好!您這女兒,我替您教訓——”
話沒說完,鳳岡州一耳光扇過去。
甲子捂著臉,懵了。
鳳岡州沒理他。
他回過頭,看向鳳令君,麵上露出一個笑——那是甲子從沒見過的,真正慈和的笑。
“快讓老夫抱抱外孫。”
鳳令君走上前,遞出懷裏的佛像。
鳳岡州接過來,抱在懷裏,輕輕搖了搖。
“外孫乖。”他低聲道,像在哄一個真正的嬰孩。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甲子。那目光裏的慈和瞬間消失,隻剩下厭惡。
“來人。”
兩個壯漢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卷文書。
甲子看清那是什麼,臉色徹底變了。
“今日,”鳳岡州一字一頓,“老夫要替女兒做主,休了你這個夫君。”
他盯著甲子,目光如刀。
“背棄發妻,戕害親子,不顧綱常,寵妾滅妻——此等行徑,天理難容。”
甲子從床上滾下來,跪在地上,不住磕頭。
“嶽丈大人!是小婿的不是!是小婿一時鬼迷心竅——都是那個賤人勾引我!不關我的事啊!”
他磕得額頭都破了,血順著臉淌下來。
鳳岡州不為所動。
兩個壯漢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甲子。另一個抓住他的手,強迫他按向那紙休書。
甲子拚命掙紮,像一條被按在案板上的魚。但他病了幾日,哪還有力氣?手指被按著,一點一點往下壓。
“不——不要——!”
“噗。”
指印落下,鮮紅刺目。
鳳岡州拿起休書,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
“從今往後,”他說,“你與鳳令君,再無夫妻情分。”
他把休書收入袖中,轉身往外走。
鳳令君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甲子癱在地上,像一堆爛泥。
門關上了。腳步聲遠了。院子裏安靜下來,隻剩燭火在風中一跳一跳。
他趴了很久,才慢慢爬起來。
低頭看自己的手——那根按了休書的手指,指腹上還沾著紅泥,鮮紅刺目。他盯著那點紅,忽然瘋了似的往衣服上蹭。蹭不掉,又往地上蹭。蹭得指尖都破了,血和紅泥混在一起,還是蹭不掉。
“啊——!”
他抓起旁邊的藥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濺,藥汁淌了一地。
“賤人!都是賤人!”
他又抓起床頭的燭台,砸向門口。燭火滅了,黑暗裏隻聽見他粗重的喘息。
“鳳令君——!你這個毒婦——!”
他吼著,嗓子都劈了。
吼完了,他扶著床沿站著,渾身發抖。
然後他忽然想起什麼,低頭看向自己的下身。
那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他伸手摸了摸,隻摸到一團包紮的布,和布下麵滲出的血。
“啊——!”
又是一聲嚎叫,像野獸。
他跪在地上,雙手捶地,一下又一下。捶得拳頭都破了,地上留下一個個血印。
“我的......我的......”
他說不出來。他說不出那兩個字。
他隻是跪在那裏,像一坨被人丟棄的爛肉。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慢慢抬起頭。
窗戶紙上映著月光,冷冷清清。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府裏,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了。
這些年,他隻知道尋歡作樂,府裏的事從來不管。銀子沒了就去賬房支,支不出來就打罵下人。是鳳令君一直在打理,人情往來、田產鋪子、下人的月錢......全是她。
他以為那是應該的。他是爺,她是妻,妻就該伺候爺。
可現在......
現在他被休了。
那些賬房的人,還會給他銀子嗎?那些下人,還會叫他爺嗎?
他忽然慌了。
他爬起來,跌跌撞撞往門口走。他要去找人,去找周禮,去找那些平日和他稱兄道弟的人——
門拉開。
院子裏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連守夜的仆人都沒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腿一軟,又跪在地上。
月光照著他,照著他那張蠟黃的臉,照著他額頭上磕破的血痕,照著他沾滿泥汙的衣裳。
他仰起頭,看著那輪月亮。
然後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憋在嗓子眼裏、出不來也咽不下去的嗚咽,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狗。
鳳令君和鳳岡州走出了一段距離,鳳岡州抱著佛像輕聲哄著。
竹染走在最後。
那佛像......當真藏著孩子?
她不敢想,也不敢問。隻是默默低下頭,跟上他們的步子。
院子裏,月光清冷。
竹染走在最後,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那院落。
裏麵傳來甲子的嚎哭,如喪家之犬。
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這個女人......比她想象的,還要狠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