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鳳令君道:“罷了。以後記住——我不希望我的侍衛動情。”
竹染垂首:“是,小姐。”
鳳令君掃了一眼蘇月。蘇月站在那裏,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鳳令君沒再看她,隻對竹染說:“再給你半盞茶的時間。把一切解決好。”
她抱著佛像,轉身走了。
靈堂一片死寂。
隻有風。陰冷的風,從四麵八方湧進來,夾雜著嗚嗚咽咽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是幽娘。
不知不覺,已是午時一刻。
大陰之時。
幽娘的聲音從四麵八方響起,幽怨淒慘,像從地底爬上來:
“南宮竹染......我看錯你了......”
竹染猛地回頭。
她看見蘇月。
蘇月站在三步之外,低著頭,一動不動。她的身上彌漫著一股灰色的死氣,從腳底往上爬,已經漫到了腰際。
竹染心裏一緊:“蘇月?”
蘇月抬起頭。
那不是蘇月的眼睛。
那眼神哀怨、淒厲、帶著刻骨的恨——那是幽娘的眼睛。
蘇月拉起竹染的手,手指冰涼,力氣大得嚇人。她的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掛在蘇月的臉上,說不出的詭異。
“南宮竹染。”她開口,聲音卻是幽娘的,幽幽的,飄忽的,“你害得我好慘啊——”
話音未落,她尖叫一聲,朝竹染撲過來。
來弟在後麵大喊:“不好!蘇月姐姐被附身了!”
竹染側身躲過,一邊後退一邊喊:“怎麼會附身?她剛才還好好的!”
來弟掃了一眼四周,風越來越大,靈堂裏的長明燈忽明忽滅,棺材在輕輕震動。
“現在隻能拖延!”她喊,“附身太久,蘇月姐姐會有生命危險!我去找東西幫忙——竹染姐姐,你先拖著!”
說完,她轉身就跑,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陰風裏。
竹染繼續躲。
她不敢還手,隻能躲。蘇月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狠,每一下都往要害招呼。那根本不是蘇月的力氣,那是幽娘借她的身體在發泄這幾年的怨。
“蘇月!你醒醒!”竹染一邊躲一邊喊。
蘇月不答。她隻是一味地攻擊,嘴裏反複念著同一句話:
“竹染......你居然敢騙我......你居然敢騙我......”
那聲音哀怨淒厲,分明是幽娘。
竹染隻能帶著她,一步一步遠離靈堂。
可就在這時,蘇月忽然停了。
她站在那裏,睜著大大的眼睛,盯著靈堂的方向。
然後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棺材。
竹染想去拉她,卻被她一把甩開。那力氣大得驚人,根本不是人能有的。
蘇月走到棺材前,雙手按住棺材蓋。
“嘎——”
棺材蓋開了。
幽娘的屍體直挺挺地坐起來。
蘇月俯下身,把手伸進幽娘的喉嚨裏。
“咕......嘎......”
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她的手指在喉嚨裏攪動,摳挖,血絲順著嘴角流下來。
然後她抽出手。
一塊金塊,帶著血絲,沾著黏液,在她手心裏。
蘇月轉過身,一步一步朝前走。
暗處,鳳令君走了出來。
她就站在那裏,一直在那裏。她看著蘇月走過來,看著那塊血淋淋的金塊,看著自己妹妹死前吞下的東西。
蘇月停在她麵前三步遠。
鳳令君沒動。
“妹妹......”她開口,聲音發澀,“你這是何苦。”
竹染震驚地看著這一幕。來弟不知什麼時候跑回來了,站在遠處,氣喘籲籲地看著。
蘇月低低地笑了。
那笑聲刺耳又淒涼,像刀子刮在玻璃上。
她舉起金塊。
用力一扔——
金塊擦著鳳令君的發絲飛過,“啪”的一聲,落在青石板上,滾了兩圈,停住。
蘇月看著鳳令君,聲音幽幽的:
“姐姐,你的東西......我還給你行不行?”
她的身子在晃。
附身太久,蘇月的身體撐不住了。
鳳令君抿著唇,沒說話。她走過去,彎下腰,撿起那塊金塊。血絲沾在她染著蔻丹的手指上,紅的和紅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她握緊金塊,手指泛白。
“害你的人,”她說,一字一頓,“我會讓他償命。”
她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蘇月的頭發。動作很輕,像在摸一個孩子。
“我從未怪過你。”
蘇月的眼睛動了動。那裏麵,幽娘的眼神正在褪去,蘇月自己的眼神一點一點回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撲通。”
蘇月倒在地上。
身後的棺材蓋“砰”的一聲關上了,震得整個靈堂都在抖。
鳳令君腳步虛浮,後退了一步。
手裏的金塊掉在地上,又是“啪”的一聲。
她低頭看著那塊金塊,看著倒在地上的蘇月,看著那口重新合上的棺材。風還在吹,嗚嗚咽咽,像有人在哭。
她沒動。
很久,很久。
竹染把蘇月抱回西廂房。
公主抱。蘇月軟軟地躺在她懷裏,臉色白得嚇人,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來弟跟在旁邊,一路小跑。
把蘇月放到床上,來弟立刻握住她的手腕。她閉著眼,皺著眉,手指在脈上按了很久。
然後她睜開眼,臉色很不好。
“蘇月姐姐......性命危在旦夕。”
竹染轉身就往外走。
她跪在鳳令君麵前。
“小姐,求你救救蘇月。”
鳳令君坐在椅子上,抱著佛像,沒說話。
竹染低著頭:“我知道我不該求您。但蘇月......她是被我連累的。”
鳳令君還是沒說話。
竹染咬了咬牙:“小姐,我......”
“夠了。”鳳令君打斷她。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對廊下的侍衛吩咐了一句什麼。
侍衛領命而去。
竹染抬起頭,看著她。
鳳令君沒回頭,隻是背對著她說:
“鳳府有禦醫。父親大人留下的。”
她頓了頓。
“再去庫房支一支人參。年份夠的那種。”
竹染愣住了。
鳳令君這才回過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別多想。”她說,“我隻是不想再死人了。死那麼多......太晦氣。”
說完,她抱著佛像,走了。
竹染跪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
來弟從屋裏探出頭,小聲說:“禦醫來了嗎?”
竹染站起來,點點頭。
她看著鳳令君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這個女人好像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