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最後一刀

淩晨。

蘇月起床，走到窗邊，推開窗。

天空仍是黑漆漆的，像一塊巨大的幕布壓在頭頂。但仔細看，有幾顆星星在閃爍，很淡，很遠，像是隨時會熄滅。

來弟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蘇月的背影。

她沒有出聲。隻是在心裏悄悄地說：

我們都能活下來。

第二天。

天將破曉，靈堂那邊已經忙碌起來了。

明天，幽娘將被強製下葬。

蘇月站在西廂房門口，看著那邊來來往往的人影。來弟站在她身邊，也看著同一個方向。

“我們得找到機會。”蘇月說。

來弟點點頭。

兩人往靈堂走去。

靈堂前，好幾個道士正在施法。香燭插了一地，黃紙燒得到處都是，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

那四具屍體站在棺材兩側，一動不動。

但他們的眼角，血淚流得比以往更多了。兩道紅痕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晨光裏觸目驚心。

一個道士端著碗雞血，往屍體身上潑。一邊潑一邊念咒，聲音都在抖。

屍體沒動。

他又潑了一碗。

還是沒動。

他鬆了口氣，轉身要走——

“哢。”

屍體動了。

先是手指，然後是脖子，然後是整個身體。關節發出哢哢的怪響，像生鏽的機器被強行啟動。

他們慢慢地動起來，一步一步，朝著那個道士走去。

道士腿都軟了，手裏的碗掉在地上，“啪”地碎了。他後退幾步，抓起桃木劍就往前刺——

劍刺進屍體的胸口，像刺進一團爛棉絮。屍體沒停，繼續往前走。

桃木劍斷了。

道士慘叫一聲，轉身就跑。

其他道士也亂了。有的跑，有的喊，有的跪在地上念經。四具屍體分頭追，動作詭異卻靈活，完全不像死了好幾天的人。

遠處，鳳令君站在那裏。

她抱著佛像，遠遠地看著這場混亂。臉上沒有表情，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戲。

旁邊站著一個侍衛，時刻提防著四周。黑紗蒙麵，看不清男女。

但那個侍衛的目光，時不時往某個方向飄。

蘇月站在那裏。

她感覺到了那道目光。她看向鳳令君，又看向鳳令君身邊的侍衛——

黑服，黑紗，看不清麵容。

但那個眼神......

太熟悉了。

“保護小姐！”

侍衛動了。

那個聲音——

蘇月腦子裏“嗡”的一聲。

是竹染。這個聲音絕對是竹染！

她跌跌撞撞就要往前走。她要問清楚，為什麼要背叛他們，為什麼要一聲不吭地離開，為什麼——

來弟死死拉住她的胳膊：“姐姐！不對勁！不要過去！”

竹染已經拔劍衝了上去。

她身形極快，輕功點地，幾個起落就攔在四具屍體麵前。長劍一橫，劍光閃過，擋住屍體的去路。

她回頭，看了蘇月一眼。

“蘇月！”她的聲音從黑紗後麵傳出來，急而短，“去保護小姐！”

蘇月愣住了。

兩秒後，她拉著來弟，往鳳令君那邊跑去。

跑到鳳令君麵前，她喘著氣：“奶奶，我送你回去吧！”

鳳令君低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又看向前方那場廝殺。她的手一下一下撫摸著懷裏的佛像，動作很慢，很穩。

“不急。”她說，“看看再走。”

竹染在四具屍體中間穿梭。

劍光翻飛，她的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一劍削過去，一具屍體的手臂飛了出去，落在地上，還在動。

但屍體的傷口處，血肉正在蠕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新的手臂。

“砍他們的頭！”來弟在後麵大喊，“砍斷頭！”

竹染沒有回頭。她身形一轉，劍光連閃——

一顆頭飛起來。

兩顆頭飛起來。

三顆頭飛起來。

三具無頭屍體晃了晃，慢慢倒下去。

還剩一具。

竹染的劍停在半空。

那是小雅。

麵前的小雅，已經看不清麵容了。血淚糊了滿臉，把五官都衝得模糊。她的衣服破爛，身上全是血痕和被灼燒的痕跡，已經完全不像那個曾經怯生生站在竹染身後的女孩。

周圍的道士還在圍攻她。桃木劍、符咒、雞血，什麼都往她身上招呼。她不管，隻是往前衝，目標是鳳令君。

竹染握著劍，手在抖。

這是她妹妹。她唯一的妹妹。

小雅解決了最後一個道士，轉過身，看向竹染。

她慢慢地走過來。

竹染沒有動。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

小雅走到她麵前，忽然撲了上去——

竹染扔了劍。

兩個人一起倒在地上。小雅壓在她身上，張嘴就咬。冰冷的牙齒陷進她的肩膀，血滲出來，洇紅了衣服。

竹染沒有反抗。

她隻是抬起手，輕輕放在小雅的頭上。

一下，一下，慢慢地摸。

“妹妹......”她的聲音哽咽了，“我是姐姐啊。”

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滴在小雅臉上。

滾燙的淚水，滴在冰冷的屍手上。

小雅愣住了。

她停下撕咬，抬起頭，看著竹染。那雙被血淚糊住的眼睛裏，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

她的血淚流得更凶了。

竹染伸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血淚。一道一道，慢慢地擦。

小雅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就在這時——

棺材裏飛出四道紅線。

不，不是紅線，是血。鮮紅的血，從棺材裏飛出來，像四條蛇，鑽進四具屍體的身體裏。

那三具倒下的無頭屍體，又開始動了。

手腳抽搐，身體痙攣，然後——慢慢地爬起來。

道士們四下逃竄，沒人敢再靠近。

小雅也被那條血線牽動。她的身體一僵，然後不受控製地站起來，轉過身，朝鳳令君走去。

竹染爬起來，抓起劍，一劍斬斷小雅身後的血線。

劍光閃過，血線斷了。

那三具無頭屍體再次倒下。

但小雅還在往前走。

竹染追上去，擋在她麵前。小雅繞過她，繼續走。竹染又擋。小雅又繞。

她不能傷她，隻能擋。

那對情侶的屍體倒在一起，緊緊地抱著。他們的身體開始發白，發脆，然後在陽光下，一點一點化成灰燼。風一吹，散了。

隻剩兩堆灰，還保持著擁抱的姿勢。

鳳令君開口了。

“殺了她。”她的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暗竹。”

竹染的背影僵住了。

蘇月站在鳳令君身後，看著那個僵住的背影。她看見竹染的手用力攥緊，指尖發白。

她走上前。

從後麵，輕輕抱住竹染。

“我們都在。”她說。

竹染沒動。

蘇月鬆開手，走到她麵前，看著她的眼睛。

“我相信你。”她說，“你可以的。”

竹染看著她，眼眶紅了。

她轉身。

提起劍。

走向小雅。

劍光閃過。

小雅的頭飛起來，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她的身體往後倒。

竹染撲過去，伸手想接——

手還沒碰到，小雅的身體就在陽光下化成了灰燼。

竹染跪在地上，雙手空空的，什麼也沒接到。

她跪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轉過身，走回鳳令君麵前。

單膝跪下。

“小姐受驚。”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屬下失職，請求責罰。”

鳳令君低頭看著她，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