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夜。
甲子帶著周禮,摸到了靈堂。
月光很亮,把整個院子照得白慘慘的。靈堂裏還點著長明燈,火光從窗戶紙裏透出來,一跳一跳,像鬼的眼睛。
甲子手裏拿著一把斧頭。鐵製的斧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周禮跟在後麵,手裏攥著一根撬棍。他走幾步,停一停,又走幾步,又停一停。兩條腿像灌了鉛,邁都邁不動。
“爺......”他的聲音抖得厲害,“我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啊?”
甲子回過頭。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臉慘白,眼窩深陷,嘴角卻扯著一個笑——那笑比哭還瘮人。
“一具死屍,”他一字一頓,“你怕她做甚?”
周禮不敢說話了。他低著頭,跟在甲子身後,一步一步往靈堂走。
甲子大步走到棺材麵前。
他舉起斧頭——
“砰!”
斧頭劈在棺材蓋上,木屑飛濺。
“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他一邊劈一邊罵,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咬牙切齒的恨:
“死賤人!我對你不薄!死了還要作踐我!”
周禮站在後麵,腿抖得像篩糠。他攥著撬棍,不敢動,也不敢跑。
甲子劈累了,扶著棺材喘氣。他回頭瞪周禮:“還不過來幫忙!”
周禮硬著頭皮走上前。兩人輪流用斧頭,劈了十幾下,棺材蓋終於裂開一條縫。
甲子把斧頭往地上一扔,接過撬棍,塞進那道縫裏。
“用力!”
周禮咬著牙,和他一起往下壓。
“嘎——嘎——”
棺材蓋一點一點被撬開。
“砰。”
棺材蓋翻落在地,砸起一片灰塵。
月光照進棺材裏。
幽娘躺在那裏。
她的麵色蒼白如紙,嘴唇卻紅得鮮豔——那是她死前,自己給自己塗抹的口脂。長發乖順地貼在枕上,麵容恬靜,像隻是睡著了。
甲子盯著那張臉,忽然“呸”了一口。
“死了還要勾引人。”
他的手往前伸,往棺材裏探去——
周禮看見那隻手伸向屍體,心都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他趕緊別過頭,縮到一邊,不敢再看。
蘇月躺在床上,閉著眼,久久不能入睡。
那個拿著斧頭的男人,一直在她腦海裏閃爍。
男人的臉不斷變化——一會兒模糊,一會兒清晰。最後,變成了甲子的臉。
蘇月猛地睜開眼睛。
“不好!”
她一下子坐起來。
來弟被嚇了一跳,揉著眼睛看她:“姐姐,你怎麼了?”
蘇月抓住來弟的手,聲音又急又快:“你去通知鳳令君,讓她來靈堂——快!”
來弟愣了一下,馬上跳下床,披上衣服就往外跑。
蘇月也下了床。
她的身子太虛弱了,腳剛沾地,眼前一黑,差點摔倒。她扶著床沿,穩住身子,看見床頭那根人參,伸手扯了幾根參須,塞進嘴裏含著。
苦味在舌尖漫開。她深吸一口氣,跌跌撞撞往外跑。
腦子裏不斷閃過那個女孩的臉,女孩長成少女,最後嫁作人婦,那臉與幽娘一模一樣。
她就是幽娘。
她得快點。再快點。
蘇月跑到靈堂的時候,就看見了那一幕——
月光下,甲子站在棺材前,一隻手正往棺材裏伸。
“住手!”
她大喊,聲音虛弱得幾乎被風吹散。
周禮被這喊聲嚇得一哆嗦,轉頭看見蘇月,臉色慘白。他扔下撬棍就要跑——
剛跑出兩步,暗處一個人影閃出來,擋在他麵前。
竹染。手裏握著劍。
周禮腿一軟,跪在地上,哭哭啼啼不敢動了。
甲子轉過身,看見蘇月,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又來一個壞我好事的。”
他慢慢朝蘇月走去,手裏的斧頭垂在身側,斧刃擦著地麵,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蘇月捂著胸口,大口喘氣。體力已經透支到了極限,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她跑不動了。也躲不了了。
甲子朝身後喊了一句:“一個娘們,你還怕打不過她嗎?”
周禮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回:“可......可是她有劍......”
“她有劍,你有撬棍!”甲子罵道,“撿起來!”
周禮低頭看了看腳邊的撬棍,手伸出去,又縮回來。
甲子不再管他。他轉過頭,盯著蘇月,一步一步往前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長。
他手裏的斧頭,也在發光。
蘇月看著他走近。那身影在月光下,像猙獰的死神。
她嘴裏還含著參須,苦味已經淡了。她盯著那把斧頭,盯著甲子的臉,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幽娘......
竹染握著劍,盯著甲子的方向,根本沒把周禮放在眼裏。在她看來,周禮就是一條嚇破膽的狗,連威脅都算不上。
周禮跪在那兒,忽然往前爬了兩步——
不是去撿撬棍。是直接趴在地上,衝著竹染磕頭。
“姑奶奶!饒命!不關我的事!都是甲爺逼我的!”
竹染沒理他。她的目光一直追著甲子——甲子離蘇月越來越近了,手裏的斧頭已經掄起來。
竹染抬腳就要衝過去。
就在她抬腿的那一瞬間——
一雙手死死抱住了她的腿。
竹染低頭,看見周禮趴在地上,兩隻手像鐵箍一樣箍住她的小腿。他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水和鼻涕,眼睛卻瞪得嚇人。
“你不能過去!”他喊,聲音又尖又抖,“你過去了甲爺會殺了我的!”
竹染掙了一下,沒掙開。
“鬆手!”
周禮不鬆。
甲子已經走到蘇月麵前了。他舉起斧頭,月光照在斧刃上,亮得刺眼。
竹染急了,抬腳使勁踹周禮。一腳接著一腳——踹在他肩膀上,踹在他臉上,踹得他鼻血直流。周禮被打得臉都歪了,但兩隻手就是不鬆,死也不鬆。
“你不能過去!不能過去!”
他一邊哭一邊喊,血和鼻涕糊了一臉。
甲子的斧頭停在半空。
竹染的眼睛紅了。
她猛地彎腰,抓起地上的劍,手起劍落——
“噗。”
劍刃砍進周禮的手腕。
血濺出來,噴在竹染臉上,溫熱黏膩。
周禮慘叫一聲,那雙手卻還是沒鬆。
竹染愣住了。
這人......瘋了。
她再砍一劍。
又一劍。
周禮的兩隻手終於鬆開了,但他整個人還趴在地上,用胳膊肘死死壓住她的腳背。
他抬起頭,看著竹染,嘴裏含混不清地說著什麼,血從嘴角淌下來。
那眼神,不是恨,是怕。是那種被嚇破了膽、什麼都不管不顧、隻知道“不能讓她過去”的怕。
竹染一腳踹開他,轉身就跑——
來不及了。
甲子的斧頭,已經落了下去。
斧頭落下的那一刻,蘇月閉上了眼睛。
她聽見風聲——斧刃劈開空氣的聲音,尖銳、急促,像死神的呼吸。
然後,她撞進了一個懷抱。
冰冷的。僵硬的。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的氣息。
蘇月猛地睜開眼睛。
是幽娘。
幽娘擋在她麵前,背對著甲子。那把斧頭砍在她的後背上,砍出一道深深的傷口,沒有血——不對,有血。
冰冷的、粘膩的鮮血,從傷口裏汩汩流出,順著她的背往下淌,滴在地上,發出“嗒、嗒”的聲音。
幽娘沒有睜眼。
她的臉還是那樣蒼白,嘴唇還是那樣鮮豔,眼睛閉著,像隻是睡著了。但她站著,擋在蘇月身前,一動不動。
甲子愣住了。
他看著那把嵌在幽娘背上的斧頭,看著那些流出來的血,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
“鬼......鬼......”
他的嘴唇哆嗦著,往後倒退了兩步。
然後他轉身就跑。
他跑到周禮旁邊。周禮還趴在地上,兩隻手已經斷了,血肉模糊,整個人縮成一團,嘴裏發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甲子從他身邊跑過,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周禮伸出斷臂,死死抓住甲子的腳踝。
“甲爺......救我......救我......”
甲子低頭看他,眼裏沒有一絲憐憫。他抬起另一隻腳,使勁踹周禮的臉。
周禮還是不鬆手。
他一邊被踹,一邊喊,血沫從嘴裏噴出來:“甲爺......你說過......我們是兄弟......”
甲子踹得更狠了。
竹染趕到了。
她一劍刺向甲子,甲子側身躲開,踉蹌著往後退。竹染沒追,她低頭看了一眼周禮——那兩隻斷手還抓著甲子的腳踝,人已經快不行了。
她抬起頭,看向蘇月那邊。
然後她愣住了。
幽娘放開了蘇月。
她的身子飄起來,雙腳離地,虛浮在半空中。她閉著眼,慢慢轉過身,麵朝甲子的方向。
然後她飄過去。
無聲無息。像一片落葉,被風吹著走。
甲子還在踹周禮,踹得滿頭大汗,忽然感覺到什麼,抬起頭。
幽娘已經飄到他麵前了。
她突然睜開眼,站在他麵前,離他隻有三尺遠。
斧頭還嵌在她背上,血還在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甲子的腿軟了。
“幽......幽娘......”
他張了張嘴,隻喊出這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