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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暗竹

鳳令君看向來人。

身姿挺拔,還穿著鎧甲,甲片在日光下泛著冷光。他身後跟著一名隨從,牽著馬,站在月洞門口卻沒再往前。

鳳令君微微俯身,袖口垂落,露出一截皓腕。

“給父親請安。”

鳳岡州撫了撫胡須,目光從女兒臉上掃過,落在院子裏那一圈侍衛身上,最後定在人群中央那個被按跪在地上的身影上。

“我剛從邊境回來,來看看你。”他頓了頓,“卻不想,看到這麼一出好戲。”

他抬腳往前走,靴子踩在青磚上,一步一聲,沉沉的。侍衛們自動讓開一條道。

鳳岡州走到竹染麵前,居高臨下地打量她。

“身手倒是不錯。”他點點頭,“不知耐力怎麼樣?”

鳳令君跟在他身後,垂著眼,聲音平平的:“父親,此人功力與我不分上下。耐力......也算得上極好的。”

鳳岡州笑了,笑聲洪亮,震得院子裏的樹葉都抖了抖。

“哈哈哈哈——真不錯。”

他越過侍衛,走到竹染正麵,彎下腰,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可惜了。”他直起身,語氣裏帶著點惋惜,“這麼好的功力,卻拿去幹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竹染跪在地上,垂著眼,沒說話。

鳳令君走上前,站在父親身側,輕聲問:“父親此番回來,可是有事?”

“邊境和樂,我要回朝複命。”鳳岡州隨口應了一句,目光卻還落在竹染身上。他沉吟片刻,忽然抬手,指向她。

“你——可願成為鳳令君的貼身侍衛?”

竹染猛地抬起頭。

鳳岡州負手而立,聲音不緊不慢:“我許你黃金百兩。”

鳳令君站在一旁,手垂在袖子裏,慢慢絞緊了手帕。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看著竹染,等著那個答案。

竹染跪在侍衛中間,周圍一圈刀尖對著她。

她閉了閉眼。

“......我願意。”

鳳岡州再一次笑了,這一次笑得更滿意。

“不錯。”

他抬手一招:“來人。”

幾個侍衛端著一隻托盤走上前來。托盤上放著一粒藥丸,烏黑發亮,旁邊是一把薄薄的小刀,刀鋒在日光下閃著寒光。

兩個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竹染的胳膊。另一個捏住她的下巴,用力一掐——竹染被迫張開嘴。

藥丸被塞進去。

喉頭一動,咽下去了。

鳳岡州慢慢踱步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像在說一件平常事:

“這是我去西域帶回來的毒藥。沒有解藥。”

他頓了頓。

“每月十五,你便會痛不欲生,脛骨寸裂。隻有鳳令君給你特製藥丸,才能夠緩解。”

他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遞給鳳令君。

“這裏麵隻有一顆。往後每月,我會派人送一顆來。”

鳳令君接過瓷瓶,握在掌心,沒說話。

另一個侍衛走上前,一把扯開竹染後頸的衣領。冰涼的刀鋒貼上她的皮膚——在肩胛骨的位置,一刀一刀,刻下一個字。

令。

竹染的身子繃得緊緊的,額頭滲出冷汗,牙關咬得死緊,愣是沒吭一聲。

血順著肩胛骨往下流,洇紅了後背的衣料。

鳳岡州看著那道傷口,滿意地點點頭。

“從今以後,你就是鳳令君的貼身侍衛了。”他一字一頓,“隻聽命於鳳令君。”

鳳令君走上前。

她停在竹染麵前,慢慢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

染著蔻丹的手指伸出來,挑起竹染的下巴,往上一抬。

“南宮竹染。”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從今以後,你就叫——暗竹。”

她收回手,站起身,退後一步。

竹染跪在原地,血還在往下流。她俯下身,額頭貼地,聲音沙啞但清楚:

“屬下暗竹,見過小姐。”

鳳令君低頭看著她。

日光斜斜地照進院子,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大力帶著憂愁看向甲子:“甲爺啊,不要害怕,我們都在呢。”

周禮的表情卻不自然起來。他往門口挪了半步,幹笑一聲:“那個......我就不打擾你們了,甲爺,天都快黑了。”

甲子坐在床上,止不住地咳嗽。他抬起頭,蠟黃的臉上忽然閃過一絲異樣的光——那眼神,不像個病人。

“周禮。”他的聲音沙啞,但清清楚楚,“你不願意幫我嗎?”

像是回光返照般,他整個人坐直了幾分,麵上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嚴肅。

大力打量著周禮,心裏飛快地轉著:這個周禮,和甲子很有可能是一夥的。

周禮被他倆看得發毛,膝蓋一軟,“撲通”跪在地上。

“甲爺,放過我吧!”他的聲音哆嗦得不成樣子,“我也怕她來找我啊!”

甲子盯著他,沒說話。

周禮跪在地上喘了幾口氣,忽然抬起頭,看向大力:“王掌櫃,我想和甲爺單獨待一會兒。”

大力愣了一下,隨即癟了癟嘴:“行,好的。”

他站起身,衝甲子拱了拱手:“甲爺,我就先走一步了。”

甲子點點頭,沒說話。

大力慢慢退出屋子,邁出院門。他走得不快,能感覺到背後有兩道目光盯著他——周禮在看。

走出十幾步,確定院門口的人看不見了,他立刻往旁邊一拐,繞到院子後牆。

牆不高。他努力踮腳,扒住牆沿,胳膊一使勁,翻了上去。騎在牆頭往下看——院子裏空蕩蕩的,沒人。

他翻身跳下,落地時盡量放輕聲音,然後貓著腰,悄悄摸到窗戶底下。

屋裏傳來周禮的聲音,壓得很低:“甲爺,她......她真的回來找你了嗎?”

甲子“唉”了一聲,聲音蒼老得像從墳墓裏爬出來的:“昨天晚上,她就來找我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勁兒:“現在我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周禮的聲音更抖了:“甲爺,我就是一個牽線的......這不關我的事啊......”

“不關你的事?”甲子冷笑了一聲,“要不是你牽線,我怎麼會——”

他的話頓住了。

窗外的大力屏住呼吸。

屋裏安靜了兩秒,然後甲子的聲音又響起來,一字一頓:

“我怎麼會打掉鳳令君的孩子,逼她讓幽娘進門?”

大力腦子裏“嗡”的一聲。

他貼在牆根上,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半天沒動。

後麵的話他聽不清了——周禮在哭,甲子在罵,還有什麼東西砸在地上的聲音。但他已經不需要聽了。

他隻知道,他聽到了不該聽到的東西。

他貓著腰,貼著牆根,一點一點往外挪。挪出院子範圍,站起來,撒腿就跑。

---

蘇月和來弟坐在西廂房的桌邊,誰也沒說話。

門“砰”的一聲被推開。

大力衝進來,扶著門框直喘氣。

蘇月站起來:“怎麼樣了?”

大力張了張嘴,忽然想起什麼:“你們......還沒找到竹染嗎?”

蘇月搖了搖頭,聲音沉下去:“沒有。而且我聽下人說——”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幽娘的棺材擺太久了,府裏怕生事端。後天,就得強製下葬。”

大力的臉色變了。

“強製下葬?”他咽了口唾沫,“鳳令君給我們的任務就是安魂......他們強行鎮壓,那我們也得死,是嗎?”

蘇月沒說話。

她隻是點了點頭。

大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天沒吭聲。

來弟伸出手,握住蘇月發冷的手。她的手很小,但很暖。

“我們一定會活著出去的。”她說,聲音輕輕的,但很穩。

蘇月低頭看她。

來弟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裏亮著,亮得不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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