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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且慢

鳳令君沒動。

她隻是側了一下頭。

竹染的尖刀擦著她的耳垂劃過,削斷一縷碎發,釘進身後的廊柱,“嗡”的一聲顫,刀身抖了好幾下才安靜下來。

竹染挑眉:“沒想到閨閣女子也會防身術。我還真是小瞧你了。”

鳳令君沒有接話。

她後退一步,兩步——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竹染下一招的間隙裏。竹染的刀越來越快,刺、挑、劈,一招接一招,像暴雨打荷葉。鳳令君不還手,隻躲。側身、偏頭、退步,每一次都堪堪避過,衣袂翻飛,像一片在刀鋒間飄蕩的落葉。

她在往檀木椅子那邊退。

三步。

兩步。

一步。

她的手搭上扶手,指尖在某個地方一按——

“哢噠。”

扶手彈開,一道寒光從椅腹中激射而出。

鳳令君伸手握住,順勢一抽。那是一柄長劍,劍身修長,泛著泠泠冷光,劍鋒薄得像一片冰。

她把佛像輕輕放在椅子上,單手執劍,劍尖點地。

“現在看看。”她抬起眼,“是我的長劍好,還是你的短刀好。”

竹染盯著那把劍,嘴角勾起一抹笑。她把短刀收回袖口,用力一擰——

“哢——哢——哢——”

刀身一節一節彈出,越伸越長,最後竟成了一把三尺長的折疊刀。每一聲“哢”,都像在數她的殺意。

“在下南宮竹染。”她橫刀在胸,報出姓名,“鳳令君,接招吧。”

話音未落,人已欺身而上。

刀光如練,直取咽喉。

鳳令君側身一讓,劍身斜撩,架住這一刀。“叮”——金鐵交鳴,火星迸濺。竹染的刀順著劍身滑下,削向她的手指。鳳令君手腕一翻,劍身立起,把刀彈開。

竹染不退反進,刀式越來越快,越來越狠。刺、劈、斬、撩——每一刀都奔著要害去。鳳令君的劍始終守得穩,擋、架、格、卸,滴水不漏。

日頭西斜,陽光斜斜切進院子,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刀光劍影在日光裏閃爍,叮叮當當的聲響密得像雨打芭蕉。

竹染忽然縱身一躍,身形拔地而起。她在半空中擰身,整個人像一支箭,頭下腳上,直刺而下。刀尖對準鳳令君的天靈蓋。

鳳令君不退。她橫劍過頂,硬接這一招。

“鐺——”

刀劍相抵,發出一聲尖嘯,像夜梟啼叫。竹染的力道壓下來,鳳令君腳下的青磚“哢”地裂了一道縫。

鳳令君一矮身,借力向後退,背脊撞上院牆。她腳下一蹬,整個人借著牆的反彈力旋轉起來——一百八十度,三百六十度——劍隨身轉,劃出一道弧光,削向竹染的腰側。

竹染收刀急擋,被這一劍震退三步。

兩人相隔丈餘,喘著氣對視。

鳳令君執劍而立,發絲微亂,但臉上還掛著那抹淡淡的笑。她把劍尖點在地上,昂起頭,聲音不急不緩:

“我出生大家,會點這些,也合乎情理。”

竹染沒有回話。她盯著鳳令君的眼睛,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

就在這時——

院牆外傳來雜遝的腳步聲。

“砰——”

院門被撞開。一大群侍衛蜂擁而入,翻牆的翻牆,衝門的衝門,瞬間把院子圍得水泄不通。刀出鞘,弓上弦,幾十個黑洞洞的箭尖對準了竹染。

為首的侍衛長單膝跪地:“屬下來遲,請小姐降罪!”

鳳令君沒看他。

她隻是抬起劍,劍尖遙遙指著竹染的咽喉,隔著一丈遠的距離,慢慢劃了一道弧線——那道弧線,是把竹染圈在裏麵。

“南宮竹染。”

“你輸了。”

她開口,聲音輕輕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承認我輸了。”

竹染掃了一眼周圍的侍衛,刀光箭影,密不透風。

“你是怎麼聯絡他們的?”

鳳令君笑了。

她劍尖點地,在青磚上輕輕叩了一下:“劍出即為信號。”

她低頭看了看還跪在地上的侍衛長,聲音淡淡的:“南宮竹染刺殺未遂,關進地牢。”

“且慢——”

門口走進來兩個人。

鳳令君的笑意,越發深了。

---

另一邊。

大力和那個男的勾肩搭背,一路說說笑笑,往甲子院子走。

“兄台在府裏當差多久了?”

“三年了,跟著甲爺混口飯吃。”

“三年?那甲爺對你們是真不錯......”

兩人跨進院子,推門進屋。

甲子躺在床上,裹著被子,臉朝裏,咳得整個人一抽一抽的。床邊的藥爐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藥汁撲出來,滋啦一聲滴在炭上。

男的快走兩步,湊到床邊:“甲爺!我是周禮啊!您這是怎麼了?”

甲子艱難地翻過身,老臉蠟黃,眼窩都凹下去了。他眯著眼看了看周禮,又看了看周禮旁邊站著的大力,眉頭皺起來。

“周禮......原來是你。”他的目光落在大力身上,打量了兩眼,“你旁邊這位是?”

大力一步跨上前,滿臉堆笑,腰微微彎著,聲音又熱又誠:

“甲爺!您真是貴人多忘事!我是您上次下江南認識的王掌櫃啊!那年您在江南置辦貨物,還是我給您引的路!”

他邊說邊拍胸脯,一臉“您怎麼能忘了我”的委屈。

“這不,聽說您抱恙,我特攜家眷來拜訪您!”

甲子被他這一口一個“爺”叫得舒服,蠟黃的臉上擠出一點笑。他強撐起身子,靠在床頭,喘了兩口粗氣。

“原來如此......有客遠來,甲某......失禮了。”他抬起手,顫顫巍巍地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坐。周禮,你也坐。”

大力一屁股坐下,眼睛卻沒閑著。

床邊的小幾上擺著幾個藥碗,碗底還殘留著黑褐色的藥渣。再往旁邊,是一遝燒了一半的黃紙,紙灰落在桌麵上,沒人收拾。

大力心裏嘀咕:這人到底是怕鬼,還是怕死?

甲子靠在床頭,咳了兩聲,喘著氣問:“王掌櫃......此番前來,是......是有什麼事?”

大力一拍大腿,臉上堆起笑:“哎呀,甲爺,您這話說的!沒事就不能來看看您?咱們老交情了,聽說您身子不爽,我這心裏頭啊,跟貓抓似的!”

他說著,還伸手捶了捶胸口,一臉真誠。

甲子被他這熱乎勁兒弄得愣了一下,隨即又擠出一點笑:“王掌櫃......有心了。”周禮在一旁插嘴:“甲爺,您這病來得突然,府上可請了好大夫?”

甲子擺擺手,聲音虛弱:“請了......請了,沒用。”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枯瘦的手,忽然喃喃了一句:“不是病......是來找我了......”

大力耳朵一動,湊近了些:“甲爺,您說什麼?”

甲子猛地抬起頭,眼神恍惚了一下,隨即又垂下眼:“沒什麼......沒什麼......”

他伸手去夠床邊的藥碗,手抖得厲害,碗沿在幾上磕了兩下,藥汁灑出來幾滴。

大力一把端起來,遞到他手裏,順勢往床頭又湊了湊,壓低聲音:

“甲爺,您別怪我多嘴——您這滿屋子的符,是不是......防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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