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院子裏死一樣安靜，連風都停了。

隻有鍋裏的水還在咕嘟咕嘟的響。

神婆尖叫著從人群裏擠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花花綠綠的破爛衣裳，手裏攥著一幅掛滿人骨的招魂幡。

“哪來的野道士！敢管我們長壽村的閑事！今天連你一塊兒下鍋！”

神婆瘋狂搖晃招魂幡，骨頭“哢噠”作響。她嘴裏快速念著聽不懂的咒語。

村民們像是有了主心骨，貪婪再次戰勝了恐懼，紛紛舉起鋤頭鐮刀，咆哮著朝男人圍了過去。

男人根本沒看他們。

連背後的刀都沒拔。

他隻是冷漠的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並攏成劍指，在空中虛畫了一道符。

動作快的隻剩一道金色的影子。

“破。”

一個字從他嘴裏輕輕吐出。

沒有情緒，卻帶著一股不可抗拒的威壓。

空氣以他為中心扭曲了一下。

四周詭異的靜止，緊接著，轟然向外炸開！

一股黑色的煞氣，化作無形的刀刃，貼著地麵橫掃而出。

黑煞陣！

最前麵的幾個村民，連慘叫都沒發出，直接被攔腰掀飛。

人像破麻袋一樣砸在泥牆上，吐出的血裏夾著內臟碎片，骨頭斷裂的聲音連成一片。

神婆手裏的招魂幡瞬間自己燒了起來，一秒鐘都沒撐過，化成了一團灰。

她那張老臉慘白如紙，尖叫一聲，轉身就想跑，鞋都跑掉了一隻。

男人反手從懷裏摸出一張黃符，兩指一夾，猛的往天上一扔。

“九天玄音，雷火顯威。”

“落！”

夜空亮起一道刺眼的白光，把整個村子照的跟白天一樣。

緊接著是一聲炸雷。

一道手腕粗的紫金色雷電，帶著天威，精準的砸在神婆的頭頂。

神婆連掙紮都沒有，整個人皮肉燒化，骨頭當場成了黑炭，直挺挺的倒在地上，摔成了幾截。

一股焦糊味混著詭異的肉香，在院子裏散開。

活著的村民魂都嚇飛了，撲通撲通全跪下了。

鋤頭鐮刀扔了一地，叮當亂響。

他們拚命磕頭，額頭砸在地上砸出了血，整個院子隻剩下求饒聲。

這就是他們的規矩。

誰強，誰就是天。

誰能殺人，誰就是神。

舉著我的四個壯漢早就嚇尿了，癱成一團爛泥。

我從鐵鍋邊上滾下來，摔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氣。

喉嚨裏全是泥腥味。

男人踏著滿地的血水，走到我麵前。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我，眼神裏沒有憐憫，隻有審視。

“我叫陸沉。走山客。”

他朝我伸出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裏全是握刀磨出的老繭。

我沒去握他的手。

我咬著牙，忍著膝蓋的劇痛，雙手撐著地，自己一點點站了起來。

我越過陸沉的肩膀，看到神婆那具還在冒煙的焦屍旁邊。

一個穿紅花襖的年輕女孩正手腳並用的往院牆外爬。

那是神婆唯一的徒弟。

她翻上牆頭時，回過頭，惡狠狠的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怨毒、陰冷，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

我把那雙眼睛，那張臉，刻進了骨頭裏。

陸沉沒管那個逃跑的。

他收回手，轉身往外走，背影挺拔。

“跟上。”

我緊緊跟在他身後，沒有回頭看爺爺的屍體。

我知道，隻有活下去，比他們更狠，才能報仇。

我跟著陸沉離開了長壽村。

在深山老林裏，不眠不休的走了三天三夜，腳底的血泡破了又結痂。

終於到了一個不知名的小鎮。

陸沉把我安置在鎮東頭的一家香燭店。

他依然沒多說一句話，背著那把黑刀，消失在夜色裏。

香燭店的老板是個書生。

穿著一身洗的發白的青色長衫，身形消瘦，臉上帶著病態的白。

他手裏總端著一個紫砂茶壺，渾身透著一股書卷氣。

他看到我一身泥，像個叫花子，眼裏卻沒有嫌棄。

他拿來幹淨的棉布衣服，端來熱氣騰騰的紅糖薑湯。

“喝口熱的，別凍壞了。”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

他看著我的眼神，很幹淨，不帶任何貪欲和算計。

十八年來，我第一次在一個外人眼裏，看到這樣的眼神。

那一刻我以為，我終於從地獄裏爬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