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掌櫃說得眉飛色舞。
我的耳邊卻是一陣轟鳴。
三十大板。
阿遠從小身子骨就弱。
他怎麼受得住三十大板?
他拖著殘腿,一路走到京城,隻是為了給他最敬重的姐夫報個信。
卻被他最敬重的姐夫,親手活活打死。
扔在亂葬崗喂狗!
一陣鑽心的疼從胸口蔓延開來。
我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
裴景川,你不僅騙我,你還殺了我的親弟弟!
長公主嫌惡地捏住鼻子。
“真是晦氣。”
“大清早的聽這些死人的醃臢事。”
她轉頭看向身邊的管事。
“駙馬昨日把江南的那幾處絲綢莊子的地契交給我了。”
“你派人去接手,把賬目做漂亮點。”
江南的絲綢莊。
那是外祖父留給我娘的最後一點產業,地契一直由阿遠貼身保管。
原來阿遠不僅丟了命,連家底都被裴景川給扒光了!
這根本不是人。
這是一條吸血的毒蛇!
我沒有上前拚命。
我深深地看了長公主一眼,將她的模樣刻在腦子裏。
然後,我彎下腰。
將掌櫃扔在地上的那幾塊碎銀子,一顆一顆地撿起來。
這是我熬瞎了眼睛繡花賺來的錢。
我不能扔。
丫鬟在一旁掩嘴嬌笑。
“真是一條好狗,給點碎銀子就乖乖低頭了。”
我沒有理會她們的嘲笑。
攥緊手裏的碎銀,我轉身走出了銀樓。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
但我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
我沒有回鄉下。
我在街角買了一個熱包子,大口大口地咽下去。
隨後,我從貼身的裏衣裏,摸出一個泛黃的荷包。
荷包裏裝著一封密信。
半個月前,我在老家的後山挖野菜,一個重傷的黑衣人倒在血泊裏。
他臨死前,將這封信交給我。
他說:“姑娘,你的身世有異,拿著這封信去京城,找當朝攝政王。”
我當時以為是瘋言瘋語。
如今我走到絕境,隻能死馬當活馬醫。
我順著街邊人的指點,走到了一座威嚴雄偉的府邸前。
朱紅色的大門上,懸掛著“攝政王府”的紫檀木牌匾。
門口的侍衛個個腰挎繡春刀,殺氣騰騰。
我走上前,還沒開口,兩把寒光閃閃的刀就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什麼人敢擅闖王府!”
我麵無懼色,雙手舉起那封沾著血跡的密信。
“我要見攝政王。”
“就說,故人托孤。”
侍衛對視一眼,一人拿著信飛快地跑了進去。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王府的大門轟然大開。
一個身穿黑底金線蟒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來。
他看清我長相的那一瞬間,眼眶猛地紅了。
“像......太像了......”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拉住我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孩子,你受苦了。”
一炷香後,我坐在王府的主位上。
攝政王看著我紅腫的臉頰,怒火幾乎要將屋頂掀翻。
“是誰把你打成這樣!”
我沒有哭鬧,隻是平靜地看著他。
“父親。”我生澀地喊出這個稱呼。
“我需要京兆尹衙門三年前的戶籍卷宗。”
“我需要兩年前城外亂葬崗的收屍記錄。”
“我還要查江南絲綢莊地契的過戶文書。”
攝政王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頭。
“好!來人!拿著本王的金牌去京兆尹府上提檔!”
第二天清晨。
我換上了一身素淨卻料子極好的衣裙,坐在攝政王府的馬車裏。
馬車停在京城最繁華的朱雀大街上。
透過掀開一道縫隙的車簾,我看到長公主的馬車從對麵緩緩駛來。
那幾個眼熟的丫鬟跟在馬車旁。
其中一個眼尖,正好看見了我露出的半張臉。
她毫不客氣地走過來,端起街邊小販的一盆洗菜水,猛地潑向我的車廂。
“喲,這不是昨天那個瘋婆子嗎?”
“怎麼,騙了幾塊碎銀子,還租得起馬車了?”
洗菜水順著車壁流下來。
我的護衛瞬間拔出了刀。
我抬手壓住護衛的刀柄。
不急。
就在這時,長街盡頭傳來一陣馬蹄聲。
裴景川穿著一身緋紅色的官服,騎著高頭大馬,春風得意地走來。
長公主聽到動靜,掀開簾子走下馬車。
她手裏的一方絲帕被風吹落,掉在了地上。
裴景川立刻翻身下馬。
他小心翼翼地撿起那方絲帕,連上麵的灰塵都舍不得拍重了,極其溫柔地遞還給長公主。
“殿下小心,別臟了手。”
他的側臉還是那麼清俊,眼裏全是化不開的深情。
長公主嬌羞地接過絲帕,指了指我的馬車。
“景川,你看那兒有個叫花子,昨天還跑到銀樓來惡心我。”
裴景川順著長公主的手指看了過來。
他皺起眉頭,眼中滿是高高在上的嫌惡。
然後,他看清了我的臉。
他臉上的溫柔瞬間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