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飯後,趙秀蘭鋪開一張寫滿數字的草紙。
上麵密密麻麻全是她的省錢計劃。
酒席不在酒店辦了,在村口搭棚子,省場地費。
菜不從飯店訂了。
她跟隔壁村辦白事的人家談好了價,打了三折買他們的剩菜回來翻炒。
酒買的是散裝的雜牌糧食酒,兩塊一斤。
喜糖用的是年前超市清倉的臨期奶糖,八毛一包。
趙秀蘭指著那張紙,滿臉驕傲。
“媽算過了,這麼辦下來,總共不到五千塊,體體麵麵的。”
我盯著那張紙上“喪事剩菜——折價購入”幾個字,胃裏翻了一下。
趙秀蘭拉過我的手。
“曉曉啊,你和我們寶談了3年了,我也不跟你來虛的。”
“女人過了門就要學會精打細算,不能大手大腳。”
“你看你大姑姐,多體貼,連墓地都沒讓家裏花錢買,直接一把火就完事了。”
我沒接這個話茬。
“媽,我聽岑寶說過,大姑姐生前在銀行有一筆理財基金?”
趙秀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往上翹。
“嗨,那筆錢我已經找人去公證處做了轉移,挪到岑寶名下了,明天就到賬。”
“那丫頭還有點用處,總算沒白養她一場。”
我端著杯子喝水,水從嘴角流下來一滴,我沒擦。
那筆錢是我工作五年攢的。
每天隻吃一頓飯,饅頭蘸腐乳,吃了五年。
胃疼到半夜在床上打滾,疼到把枕巾咬出洞,也沒舍得去醫院花一分錢。
我把每個月工資的三分之二存進理財賬戶,想著等攢夠了就去做手術。
最後,那筆錢卻一分沒花在我身上。
趙秀蘭還在那兒算她的賬,撥弄著計算器按鍵劈裏啪啦響。
我把杯子放下,從包裏抽出一份投資合同。
我把文件推到趙秀蘭麵前,做出了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
“媽,其實我手裏有一筆私房錢,一直不知道放哪。”
“正好您這麼會理財,我想著,咱一家人不如幹票大的?”
趙秀蘭接過合同,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預期年收益百分之三十”那一欄的時候,她咽了一下口水。
“這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我大學同學在基金公司做高管,隻放內部名額。”
趙秀蘭的手開始抖。
合同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但那個數字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個大姑姐的那筆理財基金,明天到賬了也能投進去不?”
我點頭。
趙秀蘭站起來,在屋子裏轉了兩圈,搓著手看了我三遍。
然後她一把攥住我的手。
“曉曉,這事你可千萬別告訴岑寶那個敗家子,讓媽來操作。”
“明天錢一到賬,媽全投進去。”
我舉起桌上的杯子,跟她的茶碗碰了一下。
“那就祝咱們合作愉快,媽。”
趙秀蘭笑得滿臉褶子,一口把茶灌了下去。
媽,你放心,我包您傾家蕩產。
婚禮訂在了二十六號。
村口搭的棚子掛了兩條紅綢,風一吹呼啦啦響。
趙秀蘭穿了件紅棉襖,逮住每個來隨份子的親戚就拉著不放。
“我家岑寶有福氣啊,娶了個千金小姐。”
“人家還帶了一大筆投資款當嫁妝!”
岑寶穿著租來的西裝,扣子都快崩開了,站在棚子底下跟人敬酒。
趙秀蘭頭天晚上,就把那筆理財金全打進了我指定的賬戶。
外加她這些年攢的棺材本,還有把老房子抵押出去貸的十五萬。
一共四十二萬,全部到賬。
我坐在化妝間裏補口紅,手機震了一下。
【投資賬戶資金已轉入第三方監管,因涉嫌違規操作,全部凍結】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站起來理了理頭紗。
該我上場,送他們最後一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