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第二天清晨。
手術室的燈亮起。
林嬌被推進了那一頭。
而我,被推進了這一頭。
隻隔著一堵牆。
醫生在給我做最後的確認。
那個曾經勸過我的老醫生,看著我剃光了頭發、滿是針孔的頭顱,眼淚止不住地流。
“姑娘,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你爸媽就在隔壁等候區,隻要你一句話,我去叫他們。”
我費力地睜開眼,視線已經模糊了。
但我還是搖了搖頭。
喉嚨裏插著管子,我說不出話。
我用眼神告訴他:
不。
不要叫他們。
讓他們開心一會兒吧。
我閉上了眼。
麻醉劑緩緩推入。
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我仿佛聽到了隔壁傳來的談笑聲。
那是爸爸在安慰緊張的媽媽。
那是他們對新生活的向往。
真好。
這也是我的向往。
隻不過,我的新生活,是死亡。
手術進行了六個小時。
對於等候區的一對父母來說,這是這輩子最漫長,也最充滿希望的六個小時。
他們緊緊握著手,甚至開始商量林嬌出院後去哪裏旅遊。
“去三亞吧,暖和,對心臟好。”
“把箐箐也叫上,那孩子還沒見過海呢。”
“行,都依你。”
“對了,那個王總那邊,要不要再去說說?畢竟人家等了那麼久......”
“再說吧,要是箐箐實在不願意,就不嫁了。反正嬌嬌好了,咱們壓力也沒那麼大了,養得起她。”
他們此刻是如此的寬容,如此的慈愛。
仿佛五年來那個把女兒逼入絕境的劊子手,根本不是他們。
隻要沒有負擔,他們也可以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
這一刻,他們甚至覺得自己很偉大。
哪怕在最艱難的時候,也沒有真的拋棄大女兒,還在為她的終身大事操心。
哪怕手段激進了一些,那也是“為之計深遠”。
終於。
手術室的燈滅了。
門開了。
主刀醫生一臉疲憊卻帶著笑意走了出來。
“手術非常成功!”
“心臟複跳良好!排異反應目前看來很輕微!”
歡呼聲瞬間炸響。
媽媽激動得差點暈過去,爸爸一把扶住她,連聲道謝。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您是我們全家的恩人!”
“那個捐贈者呢?我們要當麵謝謝他的家屬!我們要給他立長生牌位!”
醫生摘下口罩,神色變得肅穆而有些遲疑。
“捐贈者......沒有家屬在場。”
“沒有家屬?”
爸爸愣住了。
“怎麼可能?這種大手術,不需要家屬簽字嗎?”
“她是自願捐獻,而且簽署了免責聲明。她說......她的家屬很忙,沒空來送她。”
醫生的聲音有些低沉。
媽媽感歎道:“多好的孩子啊,肯定也是個苦命人。老公,咱們得多給醫院捐點錢,也算是給那個好心人積德了。”
“一定!一定!”
就在這時,一個小護士匆匆忙忙地從手術室裏跑出來。
手裏拿著一個透明的密封袋,還有一份沾了點血跡的文件夾。
“李主任!李主任!那個捐贈者的遺物整理好了!”
“還有這份確認書,剛剛急救那邊送過來的,說她的緊急聯係人電話打不通,係統裏查到她的直係親屬就在這層樓,讓您幫忙確認一下!”
小護士跑得太急,沒注意到麵前站著的家屬。
“直係親屬?”
爸爸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眉頭一皺。
“在這層樓?這麼巧?”
一種莫名的、冰冷的預感,爬上了他的脊背。
李主任臉色大變,下意識地想去擋那個文件夾。
“等等!先別!”
但已經來不及了。
爸爸的手比腦子更快,一把抓住了那個文件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