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壽宴在顧家老宅的花廳擺的。

十二桌。

我來的時候，已經坐了大半。

婆婆站在門口迎客，看見我，臉上那個笑頓了一下，然後重新擺好。

“來了。“

就這兩個字。

我把那摞裝訂好的冊子抱在胸前，跟著她進去。

顧老先生坐在主位，旁邊是顧景琛。

我走過去，把冊子放在桌上，雙手遞過去。

“爸，這是我做的家族回憶錄。從老宅的圖紙，到您父親那輩的家書，還有族譜的修訂。“

我停了一下。

“做了三個月。“

顧老先生低頭看了一眼。

他沒動手。

是婆婆先開口的。

“大喜的日子。“

她聲音不高，但花廳裏安靜，聽得清楚。

“送這種翻老賬的東西，什麼意思？“

她沒看我，在幫顧老先生整理衣領。

“晦氣。“

我手還沒收回來。

顧景琛在旁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就在這時候，沈月進來了。

她手裏托著一個深色木盒，走得不緊不慢，朝顧老先生那邊去。

“叔叔，我來晚了。“

她把木盒放在桌上，打開。

絲絨內襯，黑金鋼筆，躺在裏麵。

“十九世紀末的老貨，拍賣行出來的。“她說，“叔叔您一輩子寫字，這支筆配您。“

顧老先生這次動手了。

他把那支筆拿起來，在燈下看了看，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好東西。“

婆婆湊過來，也看了一眼，立刻笑起來。

“月月就是懂事，有眼光！“

她轉頭，招呼旁邊的親戚。

“你們看看，這才叫禮！“

花廳裏響起一片附和聲。

我把手收了回來。

那摞冊子還在桌上。

沒人看它。

顧景琛這時候站起來，走到我旁邊，聲音壓低。

“跟我來一下。“

我跟他走到廊下。

外麵安靜。

他背對著花廳，側過臉來。

“信托的事，你簽不簽？“

我看著他。

“什麼信托？“

“爸要把名下的資產重組。“他說，“律師擬好了，今天用那支筆簽。“

他停了一下。

“你的那部分受益權，先讓沈月代持。“

“代持。“

我重複了這兩個字。

“對。“他語氣平穩，“這個結構比較複雜，你不懂。沈月在這上麵有經驗，讓她幫你管，你放心。“

“我不懂。“

“你在公司那邊就行了，這種事不用你操心。“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更低。

“我這樣的男人，做事要往大處看。你把這個交出去，對咱們兩個都好。別不識好歹。“

我沒說話。

他等了幾秒，臉色沉下來。

“你今天能不能別這個表情？爸在裏麵，親戚都在，你配合一下。“

花廳裏傳來笑聲。

是沈月的聲音。

“叔叔，就用這支筆，今天簽了，顧家的事就定了！“

顧老先生笑著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又是一片掌聲。

顧景琛看了花廳一眼，重新看向我。

“行了，進去。簽完就吃飯。“

他走回去了。

我站在廊下。

風從院子裏過來，花廳裏的笑聲一陣一陣的。

我轉身，走回花廳。

那摞冊子還放在桌角。

沒人動過。

顧景琛已經回到主位旁邊，正俯身跟顧老先生說什麼。

沈月站在一旁，把那支鋼筆重新放回盒子裏，動作輕。

我走過去，把那摞冊子拿起來。

顧景琛抬頭看了我一眼。

然後他伸手，把那摞冊子從我手裏抽走了。

他往旁邊一放。

放進了角落那張茶幾底下的雜物堆裏。

“別拿這沒用的東西礙眼。“

紙頁散開了一角。

“1963年冬“那幾個字露在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