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兩個人走進來，把我的手臂架住。

我沒掙。

麻繩是從門邊拿來的，繞了兩圈，綁在窯房中間那根舊木柱上。

顧言站在原地，沒動手，也沒走。

蘇晴靠著門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顧言哥，你別太生氣，“她聲音軟下來，“姐姐隻是一時想不開。“

顧言沒理她。

他走過來，站到我麵前，離得很近。

“蘇瑤，“他說，“你現在冷靜了嗎？“

我看著他。

他臉上那層煙灰昨晚洗幹淨了，穿著件深色的夾克，是去年我陪他買的。

“你要我認錯。“

“我要你想清楚，“他說，“你燒的那批東西，省裏那邊我已經壓下去了。這次展覽，工作室上下二十幾個人跟著，你明白嗎？“

“我明白。“

“你明白，“他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那你告訴我，你燒那些東西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些人？“

我沒答。

“蘇瑤，“他歎了口氣，“我不是不理解你，你覺得委屈，你覺得我虧待了你，但你這樣做，解決了什麼？“

“顧言哥說得對，“蘇晴在門邊開口，聲音是那種體貼的，“姐姐，你有什麼話，好好說，誰都能聽。你燒東西，嚇到我，這些都可以不追究，但你得讓大家知道，你還是講道理的人。“

我轉頭看她。

她沒躲。

“姐姐，“她說，“你認個錯，這事就過去了。“

“認什麼錯。“

“你燒了顧言哥的心血，“她說，“那批樣品，是他備了多久的東西，你知道嗎？“

“是他的心血。“

“對。“

“蘇晴，“我說，“那批東西裏，有我拉的坯，有我修的釉，有我守了三天三夜的窯。“

她的眼神動了一下。

“但是，“她說，“配方是”流霞彩”。“

“對，“我說，“配方是你帶來的。“

“所以，“她笑了一下，“姐姐，你那套東西，離了”流霞彩”，能值幾個錢？“

顧言沒說話。

我看向他。

“顧言，“我說，“你也是這麼想的？“

他沉默了一秒。

“我沒有這麼說過。“

“但你跟她說過，我的星月瓶，拿到展會上，評委會覺得土。“

他的眼神偏了一下。

“那是實話，“他說，“我是為你好，你那個風格，太個人了，評委看的是市場——“

“你跟她說的。“

“蘇瑤——“

“你們在一起的時候，說我的瓶子土，“我說，“然後你來跟我說，你是為我好。“

顧言的臉沉下來。

“你現在是要跟我算這個賬？“

“我就是想知道，“我說，“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那隻瓶子不值錢的。“

“蘇瑤，那隻是個瓶子，“他說，“你至於嗎？我以後給你買——“

“是我做的。“

“我知道是你做的。“

“你知道，“我說，“你知道那是我做的，你知道上麵刻了什麼，你知道我燒了多少次才燒出那個釉色。“

他沒接話。

“然後你跟蘇晴說，土。“

“蘇瑤，你冷靜一點，“他的聲音壓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先把這件事處理好，我們以後——“

“顧言。“

我從口袋裏把那塊碎片掏出來，放在手心裏。

他低頭看了一眼。

“你還留著這個。“

“上麵有你的名字，“我說，“還有我的。“

他抬起眼睛，嘴動了一下，沒出聲。

“我唯一的錯，“我說，“就是當年把”流霞彩”的秘方讓出去，還以為自己嫁給了愛情。“

窯房裏安靜了一秒。

蘇晴先笑出聲，是那種忍著的笑。

顧言的表情變了。

“你說什麼？“

我沒重複。

他盯著我，呼吸重了一下，轉過身，抓起門邊牆上掛著的那根竹鞭。

那是老師傅留下來的，用來敲打不用心的學徒的。

他回過身來。

“你不知悔改。“

他揚起了手中的竹鞭。

竹鞭破空的聲音很響。

我閉上眼睛。

沒有落下來。

我睜開眼。

顧言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我，胸口起伏。

蘇晴沒動。

“顧言哥，“她輕聲說，“算了。“

他把竹鞭攥著，沒放，也沒再揚。

最後扔在地上。

竹鞭打在土地上，彈了一下，滾到我腳邊。

“蘇瑤，“他說，“你讓我失望。“

他轉身走了。

蘇晴跟上去，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她回頭看我，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門帶上了。

外麵腳步聲走遠。

我低頭看那根竹鞭。

上麵有老師傅留下的包漿，摸上去是涼的。

綁著我手腕的麻繩勒進肉裏。

我低頭，看了看繩子的走向。

繞了兩圈，在手腕內側打的結。

我把手腕往一起並，繩子鬆了一點點。

不夠。

我又試了一下。

還是不夠。

我停下來，重新看了看結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