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又過了一會兒。

窯房的門開了。

進來的是蘇晴。

她換了身衣服，淺粉色的，頭發重新梳過，手裏拎著一個保溫杯。

“姐姐，“她說，“我給你送點熱水來。“

我沒說話。

她走過來，把保溫杯放在旁邊那張舊桌上。

“顧言哥讓我來看看你，“她說，“他擔心你。“

“嗯。“

她在我旁邊蹲下來，看著我的手腕。

“繩子勒著吧，“她說，“要不要我幫你鬆一鬆？“

“不用。“

她也不堅持，站起來，在旁邊站著。

“姐姐，“她說，“你昨晚燒那些東西，顧言哥心裏其實很難受的。“

我看著她。

“那些樣品，“她說，“是工作室這一年最好的一批，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說，“是我拉的坯。“

她停了一下。

“我知道你很辛苦，“她說，語氣很溫柔，“但是姐姐，你有沒有想過，那批樣品裏麵，用的是流霞彩的配方，那個配方是我帶來的，我也是有付出的。“

“對，“我說。

“你燒掉那些，“她說，“也燒掉了我的心血。“

“嗯。“

她看了我一眼。

“姐姐，你這樣，“她說，“我很為難的，顧言哥夾在中間，他也很難。“

我沒接話。

她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把保溫杯推近了一點。

“你喝點水，“她說，“你昨晚一晚上沒喝水吧。“

“蘇晴，“我說。

“嗯？“

“你知道星月瓶上刻了什麼字嗎。“

她停了一下。

“不知道，“她說，“顧言哥說那隻瓶子你做了很久。“

“刻了我們兩個人的名字，“我說，“顧言，蘇瑤。“

她沒說話。

“你告訴他，土，“我說，“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的表情沒變。

“姐姐，“她說，“那隻是一個審美意見，我當時是說，那個風格放在展覽上，評委可能不太認，我是好意——“

“蘇晴，“我說，“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顧言的。“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姐姐，“她說，“你現在情緒不穩定，說這些沒有意義。“

“我很平靜，“我說，“你回答我。“

她站起來，走到窯房中間，背對著我站著。

“姐姐，“她說，“你知道嗎，你有時候真的太固執了。“

“嗯。“

“你有這樣的天賦，“她說，“你本來可以的，但是你太執著於自己那套東西了，你的星月瓶，你的風格，你覺得那是你的命，但是姐姐，那個東西，沒有人懂的。“

“顧言懂，“我說，“他當時懂。“

“當時，“她重複，轉過身來看我，“但是現在，他需要的是流霞彩，是市場，是行業裏的位置，你懂嗎？“

“懂。“

“你懂，“她說，“那你就應該知道，你現在能給他的，已經不夠了。“

我看著她。

她的神情是認真的，不像在刺激我，更像是在陳述一件她早就想清楚的事。

“流霞彩是我帶來的，“她說，“那個配方，是蘇家的，但是我把它給了顧言哥，我給了他最有價值的東西。“

“你把蘇家的秘方，“我說，“給了一個外人。“

她停了一下。

“顧言哥不是外人，“她說。

“蘇晴，“我說，“那個秘方，爺爺傳給你，是因為你是蘇家的人，不是因為你可以拿去送人。“

“我怎麼用是我的事，“她說，聲音高了一點，“而且，姐姐，你有什麼資格說我，你當初不也是放棄了繼承權嗎？你放棄了，你就沒有資格來管我怎麼用。“

“我放棄了，“我說，“所以那個秘方跟我沒有關係了。“

“對，“她說，“跟你沒有關係了。“

“但是跟蘇家有關係，“我說，“你把蘇家的東西拿出去，換顧言對你好，蘇晴，你覺得那是你的嗎？“

她臉上的笑收了一點。

“姐姐，“她說，“你說這些，有什麼用呢。“

“對，“我說，“沒什麼用。“

她重新笑起來。

“那你就好好想想，“她說，“你現在還有什麼，你的星月瓶，燒了，你的樣品，燒了，你現在手腕上綁著繩子，你能做什麼？“

我沒說話。

“顧言哥的意思，“她說，語氣放軟了，“是讓你回來，工作室還需要你，你的技術是真的好，但是姐姐，你得認清楚一件事——“

她走近了一步。

“流霞彩在這裏，“她說，“你的位置，就在這裏。“

“蘇晴，“我說。

“嗯？“

“你把保溫杯放近一點。“

她愣了一下，彎腰把保溫杯推過來。

就在她彎腰的一瞬間，我把兩隻手腕用力往兩邊扯。

繩結沒斷，但是鬆動了。

我把右手腕往下一擰，繩子滑過去，手腕出來了。

蘇晴直起身，看見我右手已經自由了，愣了一秒。

“姐——“

我已經把左手的繩子解開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

我站起來，腿麻了，踉蹌了一下，扶著旁邊的柱子。

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等腿緩過來。

然後走到那張舊桌邊，把保溫杯拿起來，擰開，喝了一口。

是溫水。

我把杯子放回去。

“蘇晴，“我說，“你去叫顧言來。“

她沒動。

“叫他來，“我說，“我跟他說和離的事。“

她的眼神變了一下，盯著我，沒動。

我轉過身，自己走向那扇門。

門沒鎖。

我把門推開，走出去。

外麵的光很亮，我眯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