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從那段回憶裏出來，我站在作坊裏沒動。

外麵有人走過，腳步聲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然後遠了。

媽媽的電話來了。

我接了。

“棉棉啊。“

她聲音很軟，是那種專門用來說事的軟。

“作坊那邊你去看過了嗎？上次你舅舅說賬上還有點問題，你幫媽媽理一理，媽媽不懂這些。“

“什麼問題？“

“就是之前進料欠了點錢，不多，你先墊著，等你弟弟那邊項目穩了，媽媽讓他還你。“

我沒說話。

“你弟弟現在是傳承人，身份不一樣了，外麵應酬多，花銷大，你當姐姐的多體諒一下，對吧？“

“媽，作坊欠了多少錢？“

“不多不多，就是......“她頓了一下，“賬上的事你去理理就清楚了，媽媽說不清。“

我知道她說不清是什麼意思。

說不清，就是說不出口。

“好。“我說。

“哎，棉棉就是懂事。“她聲音又軟了一層，“你弟弟那邊研修班下個月要結課，導師那邊要打點一下，你這個月——“

“媽。“

我打斷她。

“作坊的事我會處理，弟弟的事，你找弟弟。“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你這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棉棉，媽媽是為你好。“她聲音變了，還是軟的，但裏麵有了別的東西，“你一個女孩子，守著那個作坊能守出什麼名堂？你弟弟不一樣，他是傳承人，以後是要撐門麵的，你幫襯他，就是幫襯你自己，你懂嗎？“

“我懂。“

“那你——“

“我懂你說的意思，“我說，“但我不認同。“

她沒再說話。

過了幾秒，電話那頭傳來另一個聲音。

是弟弟。

他把電話搶過去了。

“姐，你什麼態度？“

他聲音裏有那種剛得了什麼的氣。

“媽媽跟你說話，你這麼回？“

“我態度很好。“

“好個屁。“他壓低了聲音，但還是能聽出來，“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麼身份嗎？國家級傳承人，你明白嗎？我出去，人家都叫我周老師，你守著那個破作坊，有什麼資格跟我說不認同？“

我沒接。

“你以為那個作坊值錢？“他笑了一聲，“那是媽媽給你找的退路，你不識好歹，媽媽還是為你著想的，你懂不懂什麼叫大局？“

“弟弟。“

我叫他。

“項目第一次考核，什麼時候？“

他停了一下。

“你管那麼多幹什麼？“

“沒事，“我說，“就問問。“

電話裏又是媽媽的聲音。

“棉棉，你弟弟也是關心你，你別多心，作坊那邊你先去理一理，賬上的事——“

“媽，我掛了。“

我掛了。

作坊裏很安靜。

我走到賬台後麵，把那摞賬本一本一本翻開。

數字密密麻麻。

進料款，拖了兩年。

設備租賃，欠了三期。

工人工資，上個季度的還沒結清。

我把賬本摞回去，坐在那把舊椅子上。

椅子腿有一隻短了一截，坐上去會輕微地晃。

媽媽的聲音還在耳朵裏，那句“你弟弟是傳承人，身份不一樣了“。

我記得那個名額是怎麼來的。

我記得我在材料申報截止前三天還在修改檔案，記得那些田野調查的照片，記得每一份文獻的頁碼。

那些東西，現在都壓在弟弟的名字底下。

我坐了一會兒，把手機拿出來，翻到一個號碼。

發了一條消息：“賬目我看完了，可以開始下一步了。“

對方回了三個字。

“等你發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