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把舊刻刀在我手裏攥了很久。

我把它放回架子上，回憶從那個下午開始往回湧。

我十六歲，剛拿到第一個月的零花錢，二十塊。

我沒有去買零食，也沒有去買文具。

我在鎮上那家文玩店門口站了很久，最後把那套進口刻刀捧回了家。

刀柄是胡桃木的，握在手裏有點沉，但是順。

我用布擦了又擦，把它們整整齊齊擺在桌上。

那天晚上媽媽進我房間，看見了。

她沒說話，把那套刀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一遍。

“這個多少錢？“

“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

她把刀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

“你弟弟刻刀鈍了。“

我沒反應過來。

“他那把用了兩年，刀刃都豁口了，正好換一套。“

“媽，那是我買的。“

“都是一家人，誰用不一樣？“她把那套刀攏進懷裏，順手從桌邊拿起弟弟那把舊的，往我麵前一擱，“你手藝好，不挑工具。“

我盯著那把舊刀。

刀柄的漆磨掉了一半，刀刃豁了兩個口，握把處還有弟弟啃過的牙印。

“媽，我用那套新的練出來的，換了刀感覺會不一樣——“

“你嫉妒心這麼強？“

她突然皺起眉，聲音拔高了，“你弟弟才幾歲，你當姐姐的這點東西都舍不得？“

“我不是舍不得，我是——“

“是什麼？“她把刀往懷裏攥緊了，“是覺得弟弟不配用你的東西？你這心眼子也太小了，一把刀而已，至於嗎？“

我說不下去。

爸爸在門口探了個頭，看了看我，看了看媽媽，輕描淡寫地說了句：“都是一家人，誰用不一樣。“

然後走了。

那套刀就這麼到了弟弟手裏。

他拿去用了沒兩天，嫌刀柄太細，說握著不舒服。

後來那套刀就擱在他桌上落灰，再後來我就沒見過了。

我拿著那把舊刻刀，刻了兩年的木頭。

刻壞了多少料，劃破了多少次手，我沒數過。

但我記得清楚，我第一次拿舊刀刻出完整的花紋是哪天。

冬天，手指凍得發僵，刀刃滑了，切進了左手食指側麵。

我沒聲張，用布纏了纏，繼續刻。

媽媽從門口路過，看了一眼，說：“女孩子做這個有什麼用，能當飯吃？“

後來我的作品得了省級大獎。

我把證書拿給她看。

她接過去翻了翻，問：“這個能換錢嗎？“

“是榮譽獎項，不是——“

“榮譽。“她把證書放回桌上，“榮譽當飯吃？你弟弟那邊說要報一個研修班，你這個月能不能先墊上？“

我看著那張證書。

上麵是我刻的那件微雕，一棵鬆，針葉細到要用放大鏡才能數清。

熬了四十七天。

那天來了親戚，媽媽要炫耀，把那件微雕拿出來傳著看。

親戚家的孩子搶著要摸，媽媽沒攔。

“小心點。“我說。

沒人聽我的。

那件微雕從孩子手裏滑出去，落在地上。

鬆針碎了。

我跑過去蹲下來，撿那些碎片。

媽媽在我身後說：“就你小氣，一個破玩意兒至於嗎？“

她聲音裏帶著笑，是給親戚們看的那種笑，“讓你弟弟以後給你掙個大的！“

親戚們跟著笑。

我蹲在地上，把碎片一片一片撿進手心。

撿不全了。

最細的那幾根針葉，已經碎成了粉。

我從那段回憶裏出來。

作坊還是安靜的。

工具架上那把舊刻刀還在原位，刀刃對著燈光，鈍得發亮。

從那天起我明白，我的天賦和努力，在他們眼中，不如弟弟的性別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