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媽媽又打來了。

“棉棉，賬的事——“

“媽，我說了我會處理。“

“我知道你會處理，“她聲音還是那種軟，“但你弟弟那邊研修班的導師，你也知道，這種人不打點不行，你這個月能不能先——“

“媽。“

“什麼？“

“作坊的賬，我昨天翻完了。“

她停了一下。

“翻完了好，翻完了你就清楚了，那些錢你先墊著，等——“

“進料款拖了兩年，“我說，“設備租賃欠了三期，工人工資上個季度沒結清。“

她沒說話。

“一共是多少，你知道嗎？“

“這個......媽媽不太清楚，你爸說大概——“

“四十七萬。“

電話那頭安靜了。

“媽，這不是”賬上有點問題”，這是四十七萬。“

“棉棉，你怎麼說話呢。“她聲音變了，軟裏頭出來了別的東西，“媽媽是為你好，你以為媽媽想這樣？你弟弟現在是傳承人，他要是在外麵丟了臉，你這個當姐姐的麵子上也不好看，對不對？“

我沒接。

“你守著那個作坊，媽媽也是為你著想，“她繼續說，“女孩子家，有個自己的地方，穩穩當當的，比什麼都強，你弟弟那邊——“

“媽，我問你一件事。“

“什麼？“

“當初那個名額，你覺得值多少？“

她又停了。

“什麼名額？“

“國家級傳承人名額，“我說，“就是我簽字讓給弟弟的那個。“

“棉棉，那不是——那是你弟弟應得的，你是女孩子，你不需要那個，媽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女孩子太出風頭——“

“我知道，“我說，“你說過。“

“那你現在提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我說，“就問問。“

她緩了一口氣。

“棉棉，你是媽媽最貼心的孩子，媽媽心裏清楚，你付出了，媽媽記著，等你弟弟那邊穩了，一定不會虧待你，你放心——“

“媽，我掛了，作坊那邊有事。“

我掛了。

作坊裏沒有別人。

我把手機放在賬台上，坐回那把短腿的椅子裏。

四十七萬。

這個數字我其實早就知道了。

昨天翻賬本的時候就知道了。

我坐了一會兒，聽見外麵有車經過，聲音從遠處來，又到遠處去。

弟弟的電話來了。

我看了一眼，接了。

“姐。“

他聲音比昨天收斂了一點，但不多。

“媽媽跟我說了，你把賬翻了。“

“嗯。“

“四十七萬你能墊嗎？“他直接問，“我這邊項目剛啟動，導師那邊還要打點，我現在確實——“

“弟弟。“

“什麼？“

“那四十七萬是作坊的債，“我說，“不是我的債。“

他停了一下。

“什麼意思？你現在是法人，法人不管這個誰管？“

“對，“我說，“我是法人。“

“那就得你來，“他理直氣壯，“姐，你別覺得媽媽偏心，那個名額我拿了，但你拿了作坊，作坊以後做起來了，比那個名額值錢多了，你懂不懂什麼叫長遠？“

“我懂。“

“那你就別跟我說那些沒用的，四十七萬的事——“

“弟弟，你第一次考核什麼時候？“

他又停了。

“你問這個幹什麼？“

“沒什麼，“我說，“就問問。“

“......下個月。“

“那你好好準備，“我說，“掛了。“

我掛了。

我在椅子裏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裏間，把那摞文件從抽屜裏取出來。

最上麵那張，是律師上周發過來的。

新品牌的營業執照，法人是我，股東是我，注冊資本來自我這三年攢的錢，和這個作坊沒有任何關聯。

我把文件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落款的日期。

比名額轉讓協議，早了整整四個月。

我把文件放回去，把抽屜鎖上。

手機震了一下。

是律師發來的消息。

“所有工商手續已完成，新公司與舊作坊法律主體完全切割，隨時可以對外公示。“

我看完，把手機揣回兜裏。

走到門口，把燈關了。

出門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了。

“請問是周棉女士嗎？您好，我是誠遠銀行對公業務部，您名下有一筆企業貸款已逾期，目前法人登記顯示為您本人，請問——“

“您好，“我說，“法人變更正在辦理中，請聯係這位女士。“

我報了一個號碼。

是媽媽的手機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