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飯的時候,顧母把菜一道一道端上來,那個湯罐被移到了邊櫃上。
我看見了,沒說話。
林菲菲給顧爺爺開了那盒益生菌,倒出兩粒,用水遞過去。
「爺爺,飯前吃,吸收好。」
顧爺爺接過去,點頭。
「菲菲有心了。」
顧母坐下來,看了林菲菲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看人家,」顧母說,「懂事。」
我端著碗,沒抬頭。
顧辰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裏,我沒動。
飯吃到一半,顧母站起來,說去拿個東西,回來的時候,手裏端著那個湯罐,走到廚房門口,把蓋子打開,往水槽裏倒。
聲音不大,就是湯流下去的聲音。
我聽見了。
我放下筷子。
顧辰在我旁邊,他也聽見了,他沒動。
我推開椅子站起來。
「阿姨。」
顧母把空罐子放到灶台上,回過頭。
「怎麼了?」
「那個湯,」我說,「我熬了兩個小時。」
「我知道,」顧母說,「所以你辛苦了。」
「但是蘇瑤,你要懂,什麼叫做有用,什麼叫做沒用。你那個湯,心意是好的,但和人家專業營養師的方案比,差得遠了。」
她把水龍頭打開,把那個空罐子衝了衝。
我站在那裏。
顧辰走過來,手放到我手臂上,聲音壓低了。
「別鬧了。」
他說。
「給我點麵子。」
我低頭看了一眼他放在我手臂上的那隻手,然後抬起頭,看了一眼水槽。
那個罐子是空的,倒扣在灶台邊上,還在滴水。
我把手從顧辰手臂上移開,走回餐桌,把椅子推進去,拿起包。
「蘇瑤,」顧辰跟過來,「吃完飯再走。」
我沒說話,把包帶往上提了提。
顧辰壓低聲音:「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說,「我有點事。」
「有什麼事?」
我沒回答他。
顧爺爺在客廳喊了一聲:「辰辰,讓蘇丫頭坐啊。」
顧辰轉過頭,又轉回來,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我往門口走。
第二天他發消息問我在哪,我說在家。
他說下午有個活動,問我去不去,我說不去。
他沒有再回。
那之後過了大概一周,顧辰說他媽想陪他去配一批營養品,問我要不要一起。
我說好。
那家店在商場的負一層,進口區,燈光是那種白的,很亮,貨架很高,全是英文,價簽上的數字很長。
顧母走在前麵,林菲菲也在,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站在顧母旁邊,拿著一個盒子,正在解釋裏麵的成分。
「這個是輔酶Q10,這個批次是瑞士的,吸收率比上次那個高,爺爺吃了應該會好一點。」
顧母點頭:「那就多拿兩盒。」
我跟在後麵,走到中藥材區停下來。
貨架角落裏有一小格,放著幾種幹貨,包裝很素,是國內的牌子。
靈芝,特級,產地雲南。
不是我上次買的那個,但品種對,我拿起來看了看背麵的說明。
「蘇瑤。」
顧辰走過來,看了一眼我手裏的東西,眉頭動了一下。
「你買這個幹什麼?」
「爺爺上周睡眠還是不好,」我說,「我想再試一個方子,加一味——」
「行了,」他打斷我,「我媽都說了,現在有方案了。」
「顧辰,那個方案裏的輔酶Q10,」我說,「爺爺年紀大了,腎功能本來就在退化,長期大劑量——」
「你懂什麼?」
他沒有提高聲音,就是那種很平的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顯然的事。
「人家那個是國際營養研究院的,你手裏拿的是什麼?」
我沒說話。
「蘇瑤,」他說,「我知道你有心,但你要想清楚,我們家的情況,你送這些,外人會怎麼看?」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靈芝,包裝很素,價簽還在,四十八塊錢。
他直接伸手,把那袋靈芝從我手裏拿走,走了兩步,把它放進旁邊的廢棄貨架格裏,轉過身。
「我給你錢,」他說,「你要買就買點好的,別總做這些,讓我丟臉。」
顧母和林菲菲在前麵,顧母正在刷卡,林菲菲在幫她把盒子裝進袋子裏,動作很熟練。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廢棄格,靈芝還放在那裏,牛皮紙袋,皺的,四十八塊錢的價簽。
顧辰走回到我旁邊,手插進口袋,等我跟上去。
我沒動。
他等了一會兒,低聲說:「走了。」
我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臉很平靜,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就好像剛才那件事根本沒有發生過。
我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委屈的笑,也不是那種要哭出來之前的笑,就是笑了,然後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