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發布會在下午三點。

我提前一個小時到了場館。

後台的走廊很長，燈是白的，腳步聲聽得很清楚。

我的手稿夾在文件夾裏，那天晚上被水洇過的角還是皺的。

我沒來得及換一份。

顧銘的更衣室在走廊最裏麵。

我走過去，準備把今天發布會要用的最後兩頁分譜交給他，那是昨晚補完的。

門沒關嚴。

我抬手要敲，聽見裏麵有聲音。

江月的聲音。

“哥，你真的要在發布會上那樣說？“

“怎麼了？“

“嫂子那邊......“

“她能怎樣。“顧銘的聲音很平，“她又不出席。“

“我是說，這部曲子，署名那邊——“

“月月。“顧銘打斷她，“這部作品的靈感，來自你，來自我們這一年的合作，這是事實。我在台上這樣說，有什麼問題？“

“可是實際上是嫂子寫的。“

“她寫了初稿。“他的語氣沒有變，“我改了，我排了，我指揮。一個曲子能被聽見，靠的是我，不是她那幾頁紙。“

江月沒說話。

“下一部，“他繼續說，“我想讓你做第一署名人。你是我的搭檔，這個名分你應該有。“

“哥......“江月的聲音軟下來，“嫂子不會生氣吧？我隻是你的好哥們兒，這你知道的。“

“她生氣也沒用。“

我站在門口。

手裏的文件夾沒動。

裏麵那兩頁紙是昨晚十二點寫完的，寫完之後我把台燈關了，坐在黑暗裏待了一會兒，然後睡了。

我推開門。

顧銘回頭。

他看見我，眉頭動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

“送譜子。“

我把文件夾放到梳妝台上。

江月站在他旁邊，朝我笑了一下。

“嫂子。“

我沒看她。

“顧銘，“我說，“最後兩頁在裏麵，第二頁有個反複記號，注意看。“

“行。“他轉過身，拿起絲絨盒子裏的指揮棒，在手裏掂了掂，“你來都來了，等會兒在台下坐著。“

“不了。“

“林晚。“他放下指揮棒，走過來，聲音壓低，“今天是發布會，你是我太太，坐在台下很正常。“

“我有事。“

“什麼事比這個重要？“他笑了一下，“你就是還在鬧昨晚的事。“

“我沒在鬧。“

“那你坐台下。“

“我說了有事。“

他看著我，眼神裏有一點東西。不是憤怒，是那種更輕的東西。

煩。

“算了，“他轉回去，重新拿起指揮棒，“隨你。“

江月在旁邊沒說話。

我往外走。

走到門口，聽見顧銘對江月說：“幫我把稿子翻一下，看看第二頁那個記號在哪。“

我停了一步。

然後繼續走。

發布會開始的時候，我在走廊另一頭的休息區坐著。

揚聲器裏能聽見主持人的聲音，然後是掌聲。

然後是顧銘的聲音。

“這部《浮光》，是我今年最重要的作品。“

“它的誕生，離不開一個人。“

“我的靈魂夥伴，江月。“

“她就像那根”星辰”指揮棒一樣，總能點亮我的世界。“

掌聲又起來了。

我低頭看手邊。

文件夾還在我手裏，我忘了把它放下。

我把它打開。

裏麵還有一頁沒交出去的草稿，是《浮光》第一樂章最早的那一版，寫在普通的方格稿紙上，右上角有一個棕色的圓圈。

那是去年冬天，顧銘發燒，我守了一夜，天亮之前把這一頁寫完，然後去給他熱粥，咖啡杯順手放在了稿紙上。

圓圈就留下來了。

我盯著那個圓圈看了一會兒。

揚聲器裏，顧銘還在說話。

“江月，謝謝你。“

我把那頁紙疊起來，壓進文件夾最底層。

然後我拿出手機，找到律師的名字，發過去一條消息。

“可以開始了。“

發完，我把手機扣在腿上。

走廊裏很安靜，掌聲從揚聲器裏一陣一陣傳過來。

我坐在那裏，等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