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上午，顧銘發消息過來。

“月月那首曲子，今晚要用，下午三點之前給我。“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

“晚晚？“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下午兩點五十，他打來電話。

我接了。

“顧銘，我在忙。“

“你在忙什麼？“他的語氣還是那種漫不經心，“不就是弄個小調子，你以前二十分鐘能寫完。“

“我沒空。“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林晚。“

他換了我的全名。

“你今天是怎麼了？“

“沒怎麼。“

“月月今晚的派對，那首曲子必須有。“

“那你讓她自己寫。“

他笑了一聲，是那種很輕的、帶著耐心的笑。

“親愛的，你別這樣。月月是我的經紀人，以後很多事要靠她，你這邊幫個忙，對我們都好。“

我聽著“我們“這兩個字。

“顧銘，我問你一件事。“

“說。“

“《回響》的版權，現在掛在誰名下？“

電話那頭停頓了。

“掛我名下，怎麼了？“

“《潮汐》呢？“

“也是我。“

“《無弦》？“

“林晚，“他的聲音壓下來，“這些東西你較什麼勁？我們是夫妻，我的就是你的。“

“那你的，是我的哪一部分？“

他沒接這句話。

“行了，曲子的事先放一放。“他的語氣轉回來，又變得隨意，“晚上派對你來嗎？“

“不去。“

“隨你。“

電話掛了。

派對在哪裏開的我不知道。

我坐在書房裏，把過去五年的文件夾一個一個打開。

《回響》。《潮汐》。《無弦》。《裂聲》。《晨鐘》。

每一份手稿都有底稿，每一份底稿上都有我的修改痕跡，鉛筆、紅筆、藍筆，有幾頁紙被擦破了，將就著用透明膠帶粘回去。

我把它們摞在一起，壓在手邊。

快十一點，顧銘回來了。

他推開書房的門，領帶掛在脖子上沒打，臉上帶著酒氣。

“還沒睡？“

“在整理東西。“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手稿，沒說話，走過來倒了杯水。

“月月今晚問你為什麼沒來。“

我沒接。

“她說你可能不太喜歡她。“他把杯子放下，“晚晚，月月是我事業上很重要的人，你能不能別這麼敏感？“

“我哪裏敏感了？“

“你今天不接消息，不接電話，曲子也不寫。“他歎了口氣，“你知道今晚派對上有多少人問起你嗎？我都替你圓過去了。“

“怎麼圓的？“

“說你身體不舒服。“

“謝謝你。“

他看了我一眼。

“你這個態度是什麼意思？“

“沒意思。“

“林晚。“他把杯子擱到手稿旁邊，“我今天得了年度最佳，你是我太太，這是好事，你高不高興？“

我看著那個杯子。

杯底是濕的，水漬正在慢慢洇進手稿最上麵那一頁的紙邊。

“把杯子拿開。“

“什麼？“

“杯子，拿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隨手把杯子移了兩厘米。

那一頁紙的角已經濕透了，墨跡開始暈開。

我把手稿抽出來，翻到那一頁。

是《回響》第三樂章的開頭，我改了六遍的那一段。

顧銘瞥了一眼。

“不就是紙，晾一晾就幹了。“

“顧銘，“我把那頁紙平放在桌上，“你知道這一頁我改了多少遍嗎？“

“你寫東西我哪記得住。“

“六遍。“

“好，六遍。“他的語氣開始不耐煩，“我說了晾幹就行。“

“你昨晚在台上說，”星辰”是你的靈感源泉。“

他愣了一下。

“那根棒子是月月送的，我當然要提。“

“那我呢？“

“你是我太太。“

“所以不用提。“

“林晚，“他的聲音沉下來，帶著一種很熟悉的耐心，那種他在台上對樂手講話時才用的語氣，“你今天到底想說什麼？直說。“

“我想知道，“我把那頁手稿翻過來，放到他麵前，“在你這裏，這個，和那根棒子，有什麼區別？“

他看著那頁紙，看了大概三秒。

“棒子是工具，你的稿子也是工具。區別是那根棒子我拿著好看，你的稿子我拿著沒法上台。“

“所以是一樣的。“

“晚晚，“他的語氣重新變軟，“你別鑽牛角尖。你寫的東西，通過我的指揮，才能被所有人聽見。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功勞，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我們兩個人的。“

“那版權呢？“

“版權是手續問題。“

我把那頁紙收回來，壓進文件夾。

顧銘站在那裏，看著我。

“你今天是怎麼了？“

“沒怎麼。“

“林晚——“

“顧銘，“我把文件夾合上，“你去睡吧。“

他在原地站了幾秒，拿起外套，走出去，把門帶上。

我坐在書房裏。

桌上那頁紙的角還是濕的，皺起來一道弧，怎麼壓都壓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