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是陸澤。

他扶著林菲，兩個人一起進來的。

林菲靠在他肩上，腳步有點虛，眼睛卻是亮的。

陸澤看到我，臉上的笑收了一下。

“你怎麼在這兒？“

我沒有說話，口袋裏的移動硬盤硌著我的手指。

林菲抬起頭，往工作台那邊看了一眼，台子上還開著幾個文件，屏幕沒關。

她眨了眨眼，說：“哥，嫂子來突擊檢查啦？“

聲音是那種笑著說的，尾音往上飄。

陸澤皺了一下眉，沒接她的話，走過來，站在我麵前。

“大半夜的，你來這兒幹什麼？“

他今晚穿了件米色的外套，左手腕上是那個鈦鋼手環，銀色的，在燈下反光。

紫光檀的珠串不在。

“投資人聊完了？“我說。

他頓了一下。

“嗯，聊完了，送菲菲回來，她喝多了。“

林菲從陸澤身邊走開，晃晃悠悠地走到工作台邊上，扶著台子，低頭看了看那些漆麵樣品。

“哥，這就是嫂子的寶貝疙瘩啊？“

她拿起一個樣品，翻過來翻過去。

“黑乎乎的，好嚇人哦。“

她把那個樣品隨手放回去，沒放穩，歪了一下，差點滑落。

陸澤走過來把樣品扶正，然後回頭拉了一下我的手臂，壓低聲音。

“蘇瑤，你大半夜跑來，是什麼意思？“

“我做這些，是為了我們。“

“你知道現在市場是什麼情況嗎？那個盒子再好，能變現嗎？“

“我在給我們找出路，你能不能理解一下？“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是認真的，帶著一點委屈。

那種委屈我以前見過，每次他覺得我不支持他，他就是這個表情。

林菲在工作台那邊，拿起了那個圓盤，金色的紋樣在燈下亮著。

“嫂子，“她轉過來，舉著那個盤子，“你覺不覺得這個比你那個好看？“

“簡潔，大氣，年輕人喜歡的。“

她把盤子擱回去，拍了拍手。

“當然了，各有各的好，我隻是說現在的市場嘛。“

陸澤沒有製止她，站在我旁邊，等著我說話。

我想起有一年，我修一個宋代的漆碗，碗沿崩了一塊，補胎，打磨，推光，前後做了三個月。

最後一道工序做完的那個晚上，陸澤坐在我旁邊一直等著我，等我放下工具，他把我拉過去，說，以後不讓你這麼辛苦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心是熱的。

“陸澤，“我開口。

他看著我。

“那個盒子，“我說，“你還記得盒蓋裏側刻了什麼嗎？“

他沒有立刻回答。

林菲在旁邊說：“哥，嫂子這是要考你啊？“

陸澤皺了一下眉。

“蘇瑤，你今晚是怎麼了？我做的事，我有我的考量，你能不能不要這麼敏感？“

“菲菲隻是幫我，她懂市場，懂現在的受眾，這有什麼問題嗎？“

“你那個盒子很好，我沒有說不好，但好東西也要會推，你懂不懂？“

他說到最後，聲音有點高。

林菲把頭低下去，裝作在看手機，嘴角是彎的。

我沒有再問了。

盒蓋裏側刻的那六個字，他答不上來。

他當初說，那是他見過最好的東西。

說完，他去找了投資人，談了一個噴漆的量產方案。

我把外套口袋裏的移動硬盤握了一下。

“我知道了，“我說，“你送菲菲回去吧，她還沒醒。“

陸澤看了我一眼。

“你回去等我，我們回頭再聊。“

“好。“

我拿起放在桌邊的包，往門口走。

經過工作台的時候，我看了一眼那個圓盤，金漆的紋樣，線條很粗，細節全沒了。

我走出去，把門帶上。

外麵的走廊裏，燈是感應的，我走一步，亮一格。

走廊的燈跟著我亮到盡頭，然後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