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母是在一個下午來找我的。
那天我剛從實驗室回來,手上還沾著筆跡,外套也沒換。
她坐在沈家客廳的主位上,見我進來,立刻站起身,兩隻手伸過來,握住我的手腕。
「蔓蔓。」
她叫我蔓蔓。
「你看你,又是這副樣子,手都凍了。」
她把我的手攥在掌心裏,往裏帶了帶。
「來,坐。」
我坐下來了。
那時候我還是會坐下來的。
她讓人端了茶,又讓人去拿了一件披肩搭在我肩上。
「修遠說你最近睡得晚。」
「做課題呢?」
「嗯。」
「哎,你這孩子。」
她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像是真的心疼。
「媽媽知道你用功,但身體要緊。」
她叫自己媽媽。
從我進沈家的第一天起,她就這麼叫。
我那時候以為那是真的。
「蔓蔓,」她重新拉起我的手,「媽媽今天來,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那個課題,」她停了一下,「做了多久了?」
「一年多了。」
「數據都整理好了?」
「差不多。」
她點了點頭。
「蔓蔓,媽媽跟你說實話。」
「修遠下個月要參加一個項目答辯,他的方向跟你的有重疊。」
她說得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你那個數據,能不能先放到他名下?」
我沒有立刻說話。
「就是暫時的,」她補了一句,「你們以後是一家人,有什麼分別?」
一家人。
這三個字她說得很順。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茶杯。
「媽,那是我做了一年多的課題。」
「我知道,」她拍了拍我的手,「媽媽知道你辛苦,所以才跟你商量,不是讓你白給。」
「以後你們結婚了,沈家的東西不就都是你的?」
「你一個人扛著,能走多遠?」
她說完,從口袋裏取出一個小盒子,放在茶幾上。
「這個,媽媽給你的。」
我看著那個盒子。
她打開來,是一枚鑽戒。
不大,但做工很精細。
「這是媽媽年輕時候的東西,」她說,「留給最疼的孩子。」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裏有光。
「蔓蔓,你就是媽媽的親女兒。」
我看著那枚戒指。
我想起我桌上那個牛皮紙袋。
裏麵裝著我這一年多的數據,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塗改了三四遍,旁邊是我自己寫的批注,小到要拿放大鏡才能看清。
我媽走的時候,留給我的東西不多。
一個手鐲,一本存折,還有她用過的一個筆記本。
那個筆記本的封皮都磨破了,她在裏麵記她的賬,記每一筆支出,記哪個月的水費多了,哪個月的菜價漲了。
我後來把那個本子帶在身邊,在空白的地方寫我的課題批注。
那是我最重要的東西。
我看了沈母很久。
她還是那副笑容。
慈祥的,溫柔的,等著我點頭的。
「媽,」我開口,「這個戒指,我能先看看嗎?」
「當然。」
她把戒指遞給我。
我托在掌心裏,戒托的內側有一個小小的凸起,是金屬的,不是鑲嵌工藝的那種。
我把戒指放回盒子裏。
「媽,」我把盒子推回去,「我的數據,給不了。」
她的笑容停了一下。
「蔓蔓?」
「那是我自己的課題,」我說,「和修遠的方向不一樣,放在他名下,答辯的時候答不上來的。」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重新笑起來。
「蔓蔓,你想太多了。」
「媽媽是為了你們好。」
她歎了口氣,把戒指盒子重新推到我麵前。
「先拿著,」她說,「媽媽不急,你慢慢想。」
我看著那個盒子。
那枚戒指躺在裏麵,在燈光下亮著。
我想起那個凸起。
第一次感到了一種說不出來的寒意。
不是因為她要我的數據。
是因為她的臉。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那張臉從頭到尾沒有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