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愣了一下。
那句話像是一根針,紮進他什麼地方,讓他的表情出現了一秒的裂縫。
但他很快就恢複了。
「蘇蔓,你說什麼呢。」
「我說,七年前,是你親口說的。」
我沒有抬聲音。
「你說我這種人,不配。」
沈修遠把銀行卡收了回去,重新塞進口袋。
他看我的眼神變了一點。
不是愧疚。
是那種被人戳穿之後,迅速調整站位的眼神。
「我那時候年輕,說話不過腦子。」
「蘇蔓,你一個成年人,還在記這種事?」
我沒有接話。
他歎了口氣,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行了,我知道你委屈。但你現在這個情況——」
他的視線又往下滑了一次,落在我肚子上。
「你一個人,怎麼辦?」
我想起那年夏天。
沈家的閣樓。
我趴在一張窄桌上寫作業,樓下的音響突然開到最大,震得窗玻璃都在抖。
我下去關,沈修遠靠在沙發上,連眼皮都沒抬。
「吵到你了?」
「那你去圖書館。」
「這是我家。」
我站在樓梯口,攥著那本還沒寫完的數學卷子。
他那時候就是這副樣子。
懶洋洋的,篤定的,覺得我該感謝他讓我進這扇門。
「蘇蔓。」
他又叫了我一聲。
「你現在回來,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我看著他。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把聲音壓得更低,「孩子的事可以再談,但你得先把態度擺正。」
「你現在這樣,嬌嬌那邊我沒法交代。」
「但你要是願意配合,我可以給孩子一個合法的身份。」
我聽明白了。
他說的「合法的身份」,意思是這孩子將來掛在他名下,但我在明麵上什麼都不是。
他以為我在考慮。
「蘇蔓,我知道你這些年過得不容易。」
他的語氣越來越像在施恩。
「你一個人在外麵,沒背景,沒資源,帶著個孩子,你覺得你能走多遠?」
我想起另一件事。
大一那年,我把做了整整一年的課題數據整理好,交給了沈母。
沈母拉著我的手,說蔓蔓你最懂事,這些東西放在修遠名下,以後你們是一家人,有什麼分別。
我那時候真的信了。
我坐在沈家那張寬大的餐桌旁,看著沈母把我的數據文件夾改名存檔,以為那是信任。
後來我才知道,那叫什麼。
那叫順手。
「沈修遠。」
我終於開口。
「你剛才說,你能給我們的,別人給不了。」
「是什麼?」
他頓了一下。
「資源,人脈,孩子的戶口,以後的學區——」
「夠了。」
我打斷他。
「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有沒有想過,」我把手放在口袋上,隔著布料,能摸到那張產檢單的邊角,「我這七年,在做什麼?」
他沒答。
他以為這是一句反問。
他以為我是在說,我這七年過得很苦,你知道嗎。
他臉上浮出一點恰到好處的動容。
「蘇蔓,我知道你不容易——」
「我不是在說苦。」
他停下來。
「我在問你,」我直視他,「你知道我這七年做了什麼嗎?」
他不知道。
他從來沒想過要知道。
他隻知道我七年前離開了,然後七年後帶著肚子出現在他麵前。
在他的邏輯裏,這中間的所有事情都隻有一個解釋:我過得很差,所以我回來了。
「你不知道。」
我說。
「你從來不知道。」
沈修遠皺了皺眉。
「蘇蔓,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沒有再說什麼。
我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轉身往前走。
這一次他沒有再攔。
背後沉默了幾秒,他忽然開口。
「你以為你能怎樣?」
「你離了沈家,連奶粉都買不起,你跟我擺什麼架子。」
我腳步沒停。
「你以為你這七年,是靠什麼活下來的?」
「還不是靠沈家當年給你的那點資助。」
我在心裏笑了一下。
那筆資助。
他還真記得。
我在閣樓裏借著那盞快斷的台燈,把那筆錢的數目寫進了筆記本裏。
旁邊那行字,我寫的是:一定要還清,一定要逃離這裏。
後來我都做到了。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