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那天還是來了。
那天姑媽不在家。
我從學校回來,書包還沒放下,就看見儲藏室的門開著。
我走過去。
姑媽在裏麵。
她手裏拿著一塊抹布,是那種橙色的化纖布,上麵還有沒幹透的水漬。
她站在那幅舊肖像畫前麵。
「你回來了。」她沒回頭,語氣很平。「我就說這畫掛著太舊了,擦一擦。」
我沒說話。
我走進去,看見畫的左下角。
那裏有一道淺淺的白痕。
顏料被蹭掉了一層。
不大,大概兩個指甲蓋那麼寬,但絹底已經露出來了。
我蹲下去,離近了看。
「你這是做什麼?」姑媽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下來。「不就是擦個灰,至於嗎?」
我站起來。
「姑媽,這個不能用這種布擦。」
「為什麼不能擦?」她把抹布搭在手腕上,「掛了這麼久,上麵都是灰,我給你擦幹淨,你還不高興?」
「這種布會傷畫。」
「傷畫?」她笑了一聲,「一幅舊畫,能傷到哪兒去。」
「姑媽——」
「行了行了。」她把抹布隨手扔在旁邊的紙箱上,「我好心給你收拾,你倒來教訓我。這畫有什麼金貴的,你成天當寶一樣,你表哥那邊還有幾幅畫,隨便拿出一幅來,都比這個好看。」
我沒有接話。
她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我跟你說。」她轉過身,「你表哥那幅畫,就是你爸媽留下來那幅,上次不是說要找人看看嘛,我已經托人問過了,說是現在這種風格的畫市場很好,有人願意出價,你看——」
「姑媽。」
「怎麼了?」
「那幅畫現在在哪裏?」
「在你表哥房間。他放著呢,好好的,你放心。」她頓了一下,「我就是說,你要是真心疼這個家,就該想想怎麼讓那幅畫發揮點用處,放著也是放著,不如換成實在的,你說是不是?」
我看著她。
她的眼神很穩。
「你表哥的婚事,你也不是不知道,差的就是這一口氣。」
我沒動。
「你爸媽走得早,這些年是姑媽把你拉扯大的,我也沒跟你算過這筆賬。」她停了一下,「你表哥是你親哥哥,他的事就是你的事,你說呢?」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幅舊肖像畫。
那道白痕就在那裏。
「那幅畫是我的。」我說。
「我知道是你的。」她語氣還是平的,「我就是說,咱們一家人,何必分得那麼清楚。」
「姑媽,我問你一件事。」
「你說。」
「這幅畫,」我指了指舊肖像畫,「你覺得值多少錢?」
她看了一眼。
「這個?」她笑了,「你說值多少就值多少,放著當個念想,又不是真的拿去賣。」
「那要是我說,我想用這幅畫,換回我爸媽那幅畫的所有權呢?」
她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是那種很輕的笑,帶著點不以為然。
「你說什麼?」
「我說,我用這幅舊肖像畫,換那幅現代畫。」我把話說清楚,「正式換,簽協議,兩不相欠。」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
「你是認真的?」
「是。」
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說:「行。」
就這一個字。
她說完就出去了。
我沒動。
我站在那幅舊肖像畫前麵,看著左下角那道白痕。
那道痕越看越大。
顏料薄薄的,再多擦幾次,那個位置就沒了。
我把畫從牆上取下來。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她還會進來擦第二次。
我把畫抱在懷裏,走回自己房間,把門帶上。
我看著畫上右下角那個位置。
那兩個字還在。
墨色沉在絹底裏,細得幾乎看不見。
但它在。
我把畫放到床上,坐在旁邊,沒開燈。
外麵姑媽已經在打電話了,聲音很高興,說什麼「她自己答應的」、「你放心」、「這孩子還是懂事的」。
我聽著。
我沒有動。
我知道我再不帶它走,它就會被徹底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