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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本畫冊被五毛錢一斤稱走的事,我後來再沒跟任何人提過。

但我記住了。

記住了姑媽拎著它掂了掂的那個動作。

記住了表哥抱著新遊戲機坐在客廳的那個夜晚。

也記住了,大概是初三那年,某個周末的下午。

姑媽的牌友們坐了一桌,麻將嘩嘩地響。

我從外麵回來,手裏拎著一袋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舊雜誌。

那時候我已經不敢再買畫冊了,隻敢買雜誌,因為雜誌可以說是看新聞。

我路過客廳,腳步放得很輕。

「喲,小瑋回來了。」

牌桌上有人抬頭看了我一眼,是姑媽的老牌友,姓徐,我叫她徐阿姨。

「這孩子長得挺秀氣的,眼睛像她媽。」

姑媽摸了張牌,頭也沒抬。

「眼睛好看有什麼用,不頂吃不頂喝。」

幾個人笑起來。

我站在走廊口,沒動。

「小瑋啊。」姑媽這才看我一眼,「你手裏拎的什麼?」

「雜誌。」

「哪來的錢?」

「舊貨市場,五毛一本。」

姑媽放下牌,伸手。

「拿來我看看。」

我把袋子遞過去。

她抽出一本翻了兩頁,是一本九幾年的藝術類舊刊,裏麵有一篇專門介紹近現代國畫流派的文章。

我在攤子上翻到它的時候,心跳快了半拍。

那篇文章裏,有一幅畫的構圖,和奶奶那幅舊肖像畫極像。

姑媽翻了兩頁,扔回桌上。

「又是這種東西。」

「姑媽,你看裏麵有一篇——」

「小瑋。」

她打斷我,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你姑媽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那幅畫,就是一幅老畫,不值錢的。你奶奶那輩人,找個走街串巷的畫匠畫個像,花不了幾個錢,你別成天往上麵貼金,讓人笑話。」

徐阿姨在旁邊接了一句。

「就是,小孩子家,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我不是想多了。」我攥了一下袋子,「姑媽,這本雜誌裏有一篇文章,我覺得那個筆法和奶奶的畫很像,我想拿去問問懂行的人——」

「問懂行的人?」

姑媽笑了。

那個笑,我現在還能想起來,是那種不帶惡意的、徹底的、把人當傻子的笑。

「你去問誰?你認識懂行的人?」

她扭頭看牌桌上的人,攤了攤手。

「你們看看,這孩子,成天對著一幅破畫做白日夢,說不定哪天真去找人鑒定,人家收了她的鑒定費,隨口說句『哎喲這畫是無價之寶』,她就信了。」

幾個人又笑起來。

有人說「小孩子嘛」。

有人說「想象力豐富」。

徐阿姨笑完了,倒是多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姑媽已經重新摸起牌來。

「行了,雜誌放那兒,回屋寫作業去,別在這兒杵著。」

我沒動。

「姑媽,我就是想——」

「周小瑋。」

她的聲音壓低了一度,牌桌上安靜了一秒。

「你想錢想瘋了是不是?對著一堆垃圾做白日夢,這像什麼話?你有那個工夫,不如去跟你表哥學學,他認識幾個做生意的,以後幫你介紹介紹,那才是正經出路。」

「你一個女孩子,成天抱著幅破畫研究來研究去,出去說出去,別人還以為你腦子有問題。」

我閉了嘴。

袋子裏的雜誌硌著我的手指。

那篇文章裏,我用鉛筆在那幅構圖相似的畫旁邊畫了個小圈,還標了三個問號。

我沒再開口。

就在這時,徐阿姨摸了張牌,隨口說了一句,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

「孩子,別灰心,你姑媽不懂。」

說完,她低下頭,重新摸牌。

我站在走廊口,把袋子重新提起來,轉身走回房間,把門帶上。

沒有鎖。

這個房間從來沒有鎖。

我把雜誌一本一本擺上書桌,那本有文章的放在最上麵,翻到那一頁。

那幅構圖相似的畫還在,我用鉛筆畫的小圈還在,三個問號還在。

我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

然後我聽見外麵有人在說。

是姑媽的聲音,不是壓低的那種,是正常說話的音量,隔著一道薄門傳進來。

「你們說,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問題?」

有人笑。

「成天守著她那幅破畫,說什麼要去找懂行的人——」

她頓了一下,像是摸了張牌。

「我跟你們說,我有時候真懷疑,這孩子腦子裏在想什麼。她爸她媽走得早,沒人管教,就養成這種不著調的性子。」

「懂行的人?她認識誰?她就是想把那幅畫賣了,套我們家的錢。你看她那眼神,精著呢,不是省油的燈。」

我把那本雜誌合上。

第二天是周一。

我去上學,姑媽在門口叫住我。

「小瑋。」

我回頭。

她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還沒解,手裏端著一個碗。

「昨天那些話,你別往心裏去,姑媽是為你好。」

她把碗放到桌上,是一碗泡好的方便麵。

「吃完去上學,別遲到。」

她轉身回廚房了。

麵條已經泡得發脹,湯是渾的。

我沒吃。

我背上書包出門。

那天下午,我從學校圖書館借了三本書回來。

一本是近現代書畫鑒賞,一本是民國畫家年譜,還有一本是一個我沒聽說過的名字寫的畫論。

我把三本書塞進書包最裏層,外麵壓著課本。

晚上寫完作業,我把書拿出來,對著那幅舊肖像畫,一頁一頁翻。

奶奶的舊肖像畫掛在我床頭對麵的牆上。

那是我搬進來第一件做的事,把它從儲藏室裏找出來,擦幹淨,掛上去。

姑媽當時皺了皺眉,說「掛個老人像晦氣」,但沒有堅持,就由著我了。

我對著那幅畫看,看了快兩個小時。

然後我翻到民國畫家年譜的某一頁,停下來。

書裏有一行注釋,說某位畫家晚年隱居,不再署全名,隻在畫作右下角留一個極小的花押,形如「孤山」二字的草書合體。

我重新看向那幅舊肖像畫。

右下角。

那個我以為是顏料汙漬的地方。

我從書包裏翻出一個放大鏡,是上學期做實驗剩下的,一直放在包裏沒取出來。

我把放大鏡湊過去。

我的手有點抖。

那不是汙漬。

那是兩個字。

筆畫極細,墨色沉進絹底,像是故意要讓人看不見。

但它在那裏。

一直在那裏。

我把放大鏡放下,在床邊坐了很久。

外麵客廳裏,姑媽在看電視,表哥在打電話,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模模糊糊的。

我沒有動。

我知道我不能動。

不能告訴姑媽,不能告訴表哥,不能告訴任何一個坐在那張牌桌旁邊的人。

我把三本書重新壓到課本下麵,把放大鏡收回書包最裏層,關了台燈。

在黑暗裏,我知道了一件事。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在他們麵前提過那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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