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本畫冊被五毛錢一斤稱走的事,我後來再沒跟任何人提過。
但我記住了。
記住了姑媽拎著它掂了掂的那個動作。
記住了表哥抱著新遊戲機坐在客廳的那個夜晚。
也記住了,大概是初三那年,某個周末的下午。
姑媽的牌友們坐了一桌,麻將嘩嘩地響。
我從外麵回來,手裏拎著一袋從舊貨市場淘來的舊雜誌。
那時候我已經不敢再買畫冊了,隻敢買雜誌,因為雜誌可以說是看新聞。
我路過客廳,腳步放得很輕。
「喲,小瑋回來了。」
牌桌上有人抬頭看了我一眼,是姑媽的老牌友,姓徐,我叫她徐阿姨。
「這孩子長得挺秀氣的,眼睛像她媽。」
姑媽摸了張牌,頭也沒抬。
「眼睛好看有什麼用,不頂吃不頂喝。」
幾個人笑起來。
我站在走廊口,沒動。
「小瑋啊。」姑媽這才看我一眼,「你手裏拎的什麼?」
「雜誌。」
「哪來的錢?」
「舊貨市場,五毛一本。」
姑媽放下牌,伸手。
「拿來我看看。」
我把袋子遞過去。
她抽出一本翻了兩頁,是一本九幾年的藝術類舊刊,裏麵有一篇專門介紹近現代國畫流派的文章。
我在攤子上翻到它的時候,心跳快了半拍。
那篇文章裏,有一幅畫的構圖,和奶奶那幅舊肖像畫極像。
姑媽翻了兩頁,扔回桌上。
「又是這種東西。」
「姑媽,你看裏麵有一篇——」
「小瑋。」
她打斷我,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你姑媽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那幅畫,就是一幅老畫,不值錢的。你奶奶那輩人,找個走街串巷的畫匠畫個像,花不了幾個錢,你別成天往上麵貼金,讓人笑話。」
徐阿姨在旁邊接了一句。
「就是,小孩子家,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我不是想多了。」我攥了一下袋子,「姑媽,這本雜誌裏有一篇文章,我覺得那個筆法和奶奶的畫很像,我想拿去問問懂行的人——」
「問懂行的人?」
姑媽笑了。
那個笑,我現在還能想起來,是那種不帶惡意的、徹底的、把人當傻子的笑。
「你去問誰?你認識懂行的人?」
她扭頭看牌桌上的人,攤了攤手。
「你們看看,這孩子,成天對著一幅破畫做白日夢,說不定哪天真去找人鑒定,人家收了她的鑒定費,隨口說句『哎喲這畫是無價之寶』,她就信了。」
幾個人又笑起來。
有人說「小孩子嘛」。
有人說「想象力豐富」。
徐阿姨笑完了,倒是多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姑媽已經重新摸起牌來。
「行了,雜誌放那兒,回屋寫作業去,別在這兒杵著。」
我沒動。
「姑媽,我就是想——」
「周小瑋。」
她的聲音壓低了一度,牌桌上安靜了一秒。
「你想錢想瘋了是不是?對著一堆垃圾做白日夢,這像什麼話?你有那個工夫,不如去跟你表哥學學,他認識幾個做生意的,以後幫你介紹介紹,那才是正經出路。」
「你一個女孩子,成天抱著幅破畫研究來研究去,出去說出去,別人還以為你腦子有問題。」
我閉了嘴。
袋子裏的雜誌硌著我的手指。
那篇文章裏,我用鉛筆在那幅構圖相似的畫旁邊畫了個小圈,還標了三個問號。
我沒再開口。
就在這時,徐阿姨摸了張牌,隨口說了一句,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
「孩子,別灰心,你姑媽不懂。」
說完,她低下頭,重新摸牌。
我站在走廊口,把袋子重新提起來,轉身走回房間,把門帶上。
沒有鎖。
這個房間從來沒有鎖。
我把雜誌一本一本擺上書桌,那本有文章的放在最上麵,翻到那一頁。
那幅構圖相似的畫還在,我用鉛筆畫的小圈還在,三個問號還在。
我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
然後我聽見外麵有人在說。
是姑媽的聲音,不是壓低的那種,是正常說話的音量,隔著一道薄門傳進來。
「你們說,這孩子是不是有點問題?」
有人笑。
「成天守著她那幅破畫,說什麼要去找懂行的人——」
她頓了一下,像是摸了張牌。
「我跟你們說,我有時候真懷疑,這孩子腦子裏在想什麼。她爸她媽走得早,沒人管教,就養成這種不著調的性子。」
「懂行的人?她認識誰?她就是想把那幅畫賣了,套我們家的錢。你看她那眼神,精著呢,不是省油的燈。」
我把那本雜誌合上。
第二天是周一。
我去上學,姑媽在門口叫住我。
「小瑋。」
我回頭。
她站在廚房門口,圍裙還沒解,手裏端著一個碗。
「昨天那些話,你別往心裏去,姑媽是為你好。」
她把碗放到桌上,是一碗泡好的方便麵。
「吃完去上學,別遲到。」
她轉身回廚房了。
麵條已經泡得發脹,湯是渾的。
我沒吃。
我背上書包出門。
那天下午,我從學校圖書館借了三本書回來。
一本是近現代書畫鑒賞,一本是民國畫家年譜,還有一本是一個我沒聽說過的名字寫的畫論。
我把三本書塞進書包最裏層,外麵壓著課本。
晚上寫完作業,我把書拿出來,對著那幅舊肖像畫,一頁一頁翻。
奶奶的舊肖像畫掛在我床頭對麵的牆上。
那是我搬進來第一件做的事,把它從儲藏室裏找出來,擦幹淨,掛上去。
姑媽當時皺了皺眉,說「掛個老人像晦氣」,但沒有堅持,就由著我了。
我對著那幅畫看,看了快兩個小時。
然後我翻到民國畫家年譜的某一頁,停下來。
書裏有一行注釋,說某位畫家晚年隱居,不再署全名,隻在畫作右下角留一個極小的花押,形如「孤山」二字的草書合體。
我重新看向那幅舊肖像畫。
右下角。
那個我以為是顏料汙漬的地方。
我從書包裏翻出一個放大鏡,是上學期做實驗剩下的,一直放在包裏沒取出來。
我把放大鏡湊過去。
我的手有點抖。
那不是汙漬。
那是兩個字。
筆畫極細,墨色沉進絹底,像是故意要讓人看不見。
但它在那裏。
一直在那裏。
我把放大鏡放下,在床邊坐了很久。
外麵客廳裏,姑媽在看電視,表哥在打電話,聲音透過門板傳進來,模模糊糊的。
我沒有動。
我知道我不能動。
不能告訴姑媽,不能告訴表哥,不能告訴任何一個坐在那張牌桌旁邊的人。
我把三本書重新壓到課本下麵,把放大鏡收回書包最裏層,關了台燈。
在黑暗裏,我知道了一件事。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在他們麵前提過那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