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表哥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沒敲。
直接推開門,往客廳裏走,四處看了一圈,眼神最後落在我抱著的那個畫布袋上。
「就這個?」
我沒說話。
他走過來,伸手要拿。
我往旁邊退了一步。
他頓了一下,笑了。
「你還真當寶貝。」
姑媽從廚房裏走出來,手裏拿著一條毛巾擦手,看見我們兩個站著,開口說:「都是自家人,客氣什麼,把協議拿出來簽了,今天把事情辦完。」
我把畫布袋放到一邊,從包裏拿出協議。
兩份,一模一樣。
我昨晚打印的,措辭很簡單:雙方自願交換,一方以現代畫一幅換取另一方舊肖像畫一幅,交換完成後兩不相欠,任何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追索。
我把其中一份推過去。
姑媽接過去看了看,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你這孩子,自家人簽什麼協議,說出去讓人笑話。」
「簽了省事。」
她又看了一眼。
「行,簽就簽,反正我們又不是占你便宜。」
她拿過筆,在簽名那一行寫上自己的名字,又把協議推給表哥。
表哥接過來,筆在紙上頓了一下,抬頭看我。
「你是認真的?」
「是。」
他笑了一聲,低頭簽上名字。
「行,那就算你自己傻。」他把協議推回來,「以後別說我們占你便宜,是你自己要換的。」
我接過協議,檢查了一遍,兩個名字都在。
我把自己那份疊好,放進包裏。
另一份推給姑媽。
姑媽接過去,隨手擱在茶幾上,也沒再看。
「行了,畫呢?」表哥朝我那個畫布袋看過來,「你拿過來,我去把那幅拿出來。」
他轉身往裏走。
我沒動。
等他從房間裏出來,手裏抱著一個木框。
那幅現代畫。
我媽留下來的。
他把畫立在地上,拍了拍手。
「好了,你拿你那個,我拿這個,兩清了。」
我走過去,把舊肖像畫的畫布袋放到地上,解開袋口,讓他看了一眼。
他掃了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就這?」
「就這。」
他沒再說話,彎腰把現代畫抱起來,掂了掂分量,嘴角往上揚了揚。
「行,拿走吧。」
我把舊肖像畫重新紮好,抱在懷裏。
姑媽在旁邊站著,等我們弄完,才開口:「你表哥結婚,你這個做妹妹的出了力,以後他們過好了,也不會忘了你。」
我沒有接話。
「你現在一個人,將來要是有什麼事,還是要靠娘家的。」她頓了一下,「你姑媽我,也是為你想。」
我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畫布袋。
「嗯。」
表哥在旁邊把現代畫靠在牆上,退後兩步,歪著頭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個掛客廳正好。」他轉過來,「媽,這幅不賣了,先掛著,等升值。」
姑媽笑了。
「行,你說怎樣就怎樣。」
表哥這才想起來我還在,朝我揮了揮手。
「行了,你拿你那個回去吧。」他的語氣很輕,像在打發什麼,「守著那幅破畫,好好過日子。」
「那幅畫放著就是放著,」姑媽補了一句,「你要是有一天想通了,覺得沒意思,還是拿來換點實在的,我們不會攔你。」
「畢竟是你自己的東西。」她停了一下,「我們也不是那種人。」
我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神情很自然,眼神裏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寬容。
「姑媽,」我說,「協議簽了,兩不相欠。」
她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你這孩子,說話怎麼這麼生硬,我說那個是什麼意思,你還不明白?」
「我明白。」
她的笑頓了一下。
我沒再說話,把畫布袋的帶子往肩上挎好,轉身往門口走。
表哥在我身後說了一句:「走了也別忘了,以後發達了,記得拉扯拉扯你哥。」
我沒回頭。
「還有,」姑媽的聲音跟了過來,「你以後要是找到好工作,好單位,記得先跟家裏說,你表哥那邊,能幫就幫,知道嗎?」
我手放在門把上。
「協議上寫了,兩不相欠。」
「那是說畫的事,」她的語氣沉了一點,「我說的是以後的事,你是我看大的,你出息了,難道還能不認我們?」
我把門打開。
「你要是敢翻臉,」她的聲音跟了出來,語氣忽然變得很平,「我讓你身敗名裂。」
我站在門口。
沒有回頭。
我出去了,把門帶上。
樓道裏很安靜。
我把畫布袋抱在胸前,下樓。
走出樓棟的時候,外麵的光很亮。
我在門口站了一下。
然後我把手機拿出來,翻到通訊錄,找到那個名字。
撥出去。
那頭接了。
「喂,王教授嗎?」
我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畫布袋。
「畫,我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