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說話。
林妙等了一會兒,見我沒反應,扯了扯嘴角。
“隨你。“
她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裏響了幾步,沒了。
我低頭看著繡架上的底布,針還穿在線裏,懸在那兒,沒落下去。
第二天早上,師父叫了所有人進正廳。
我站在最後一排。
他站在長桌前頭,把我的設計圖放在桌上。
那是我畫了三稿才定下來的鳳凰圖。
翅膀的走向,尾羽的層次,每一根線條落在哪裏,都是算過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手,把圖紙拿起來,從中間撕開。
沒有人說話。
撕紙的聲音在正廳裏響得很清楚。
他把兩半疊在一起,又撕了一次。
“這種東西,不用留著。“
他把碎紙放在桌上,拍了拍手。
“雲母線、天蠶絲、孔雀羽線,以後統一由林妙支配。“
他看了我一眼。
“有人覺得自己比師父更懂怎麼用好材料,那就自己出去闖。“
沒有人看我。
或者說,沒有人敢看我。
我站在那裏,看著桌上那幾片碎紙。
鳳凰的翅膀被撕成了兩半,尾羽那段落在桌沿,有一角垂下去,晃了晃,沒掉。
我沒動。
等他宣布散了,我最後一個走出去。
之後的日子,我再沒向師父開過口。
雲母線的事,不提了。《鳳棲梧》的事,也不提了。
我每天照常來,照常繡,照常收工。
普通絲線能繡出什麼,就繡什麼。
直到我把外活攢了快兩年的錢,重新買回一批雲母線,帶進工作室的那天。
師父又堵在門口。
我把布袋放在地上,拉開口,任他一件一件翻出來。
草稿紙,備用針,線軸。
然後是那幾卷雲母線。
他把雲母線拿出來,捏在手裏,看了一會兒。
“哪來的。“
“買的。“
“錢哪來的。“
“攢的。“
他抬起頭看我,把那幾卷雲母線攥在手裏,站起來。
“蘇薇,你在外麵做了什麼我不管,但這東西帶進我的工作室,就是我工作室的材料。“
“那是我買的。“
“你用什麼買的?“
他低頭看我,聲音壓下來,很平。
“你一個學徒,沒有固定收入,突然拿出這麼大一筆錢。你讓外麵的人怎麼想。“
走廊裏有人路過,腳步聲慢下來,又走快了。
我知道有人在聽。
“你讓大家怎麼看我顧氏門下的弟子。“
他把雲母線放進自己口袋裏。
“這東西我先收著,等你說清楚錢的來路,再還你。“
他轉身進了工作室,門沒關死,留了一道縫。
裏麵有人在竊竊私語,聲音很低,但我聽清了幾個字。
“不知道在外麵幹了什麼......“
“難怪師父不待見......“
“那批線,肯定是來路不正的......“
我站在那裏,沒動。
那一刻我想得很清楚。
不是因為委屈。
是因為我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懂雲錦針法的價值。
他是不需要它。
他需要的是能快速變現的東西,是林妙那種三個月出一幅、金線堆砌、遠看唬人的東西。
我的《鳳棲梧》,對他來說,隻是一個不合時宜的麻煩。
我坐回繡架前,把手裏那段普通絲線穿進針眼。
針尖在底布上停了一下。
然後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