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些事，我現在想起來，還是很清楚。

清楚到每一個細節。

我坐在繡架前，手裏捏著針。

林妙的腳步聲從走廊裏傳回來，然後是另一雙腳步聲。

皮鞋底，踩在地磚上，聲音沉。

是師父。

“蘇薇。“

我放下針，站起來。

他走進來，站在我繡架前，低頭看了一眼底布。

“你打算什麼時候搬。“

“林妙讓我今天清完。“

“那就今天清完。“

他說得很平，像在說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師父。“

我開口。

“《鳳棲梧》，我要帶走。“

他沉默了一下。

“帶走？“

他抬起頭看我。

“那幅繡了三年的東西，你以為值幾個錢。“

“我沒說它值錢。“

“那你帶走做什麼。“

“是我的東西。“

他笑了一聲，不是高興的那種笑。

“你的東西。“

他重複了一遍。

“蘇薇，你在我這裏學了五年，吃了我的飯，用了我的材料，住了我的工作室。你說《鳳棲梧》是你的東西。“

他頓了頓。

“那這五年，算什麼。“

我沒答。

“你用雲錦針法繡出來的東西，針法是誰傳你的？“

“是我奶奶。“

他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你奶奶。“

“對。“

“那你來我這裏做什麼。“

“學刺繡。“

“學刺繡。“

他把這三個字咬得很慢。

“你學了五年，我給你吃給你住，你現在告訴我，你的針法跟我沒關係，你的作品跟我沒關係，你要帶著東西走人。“

他低下頭，看著我繡架上的底布。

“蘇薇，你讓我怎麼跟外麵的人交代。“

“您不用交代。“

我從外套口袋裏把那張紙拿出來，放在繡架旁邊的台子上。

“這是退師帖。“

他沒動。

“我同意把《鳳棲梧》留給師門，換林妙的《金玉堂》。“

“但從今天起，我和顧氏門下，沒有關係。“

他盯著那張紙看了一會兒。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

“退師。“

“退師。“

他重複了我的話，這是他的習慣。

重複，是為了讓對方覺得自己說了蠢話。

“蘇薇，你現在退師，你以後靠什麼。“

“靠我自己。“

“靠你那套沒人要的雲錦針法？“

我沒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頭，朝走廊喊了一聲。

“林妙。“

腳步聲很快。

林妙走進來，看了一眼台子上的退師帖，又看了一眼我。

“師父，《鳳棲梧》能拿了嗎。“

“等一下。“

師父看著我。

“知識產權的事，得說清楚。雲錦針法，你既然是在我門下鑽研出來的，日後相關的東西，要無償向師門開放。“

“這是交換的條件。“

林妙在旁邊沒說話，但我看見她手指動了一下。

她想要那幅畫，她等不及了。

“師父，“她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東西先拿過來，她都要退師了，還能翻出什麼浪來。展會下個月就開了，您別在這耽誤時間了。“

師父看了我一眼，把退師帖從台子上拿起來，收進了口袋。

“東西你自己去取。“

他對林妙說完，轉身往外走。

林妙跟上去，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沒說話，就是停了一下，然後走了。

我站在原地，聽著他們的腳步聲走遠。

等走廊裏徹底沒了聲音，我低頭，把繡架上的底布取下來，疊好，放進布袋裏。

門在我身後關上。

我站在走廊裏，手裏提著那個布袋。

走廊的燈光打在地磚上，有點白。

裏麵的聲音隔著一道門傳出來。

師父的聲音。

“把《鳳棲梧》掛到展位正中間。“

“好的師父。“

是林妙。

“落款就寫顧氏門下，不用寫名字。“

“那蘇薇那邊——“

“她退師了。“

師父的聲音很平。

“退了師，就是外人。“

布袋的提手勒著我的手指，我低頭看了一眼，換了隻手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