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那以後，我再也沒向師父奢求什麼。

我開始利用收工後的時間去外麵接零活，繡手帕，繡團扇，一單一單攢錢。

攢了七個月，買回來兩絞雲母線。

裝在一個布袋子裏，揣在外套裏層口袋，帶進工作室。

師父堵在工作室門口。

他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我把布袋子從外套裏層口袋掏出來。

我沒解釋。

他伸手，把布袋子接過去，解開口子，把裏麵的雲母線扯出來，在手裏掂了掂。

“這錢哪來的。“

不是在問。

“我自己攢的。“

“攢的。“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像在咀嚼什麼。

“你一個學徒，哪來的閑錢買這個。“

“收工後接了些外活。“

他抬起頭看我。

“什麼外活。“

“繡手帕，繡團扇。“

他沉默了一會兒。

“蘇薇，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沒說話。

“你在外麵接活，用的是我這裏學的手藝，用的是我顧衍之弟子的名頭。你拿這個名頭出去攬生意，回頭把錢揣自己兜裏，你覺得這合適嗎。“

我聽完，沒動。

“師父，我接的是普通繡活，沒有用師門的名頭。“

“沒用？“

他笑了一聲。

“你是我的弟子，你出去接活，人家一問，你不說跟誰學的？你不說顧氏門下？“

我沒答。

他把雲母線在手裏捏了捏。

“我看你是在外麵做了什麼不幹淨的交易，才攢出這筆錢來。“

這句話落下來，我耳朵裏靜了一下。

“師父。“

“我攢了七個月。“

“七個月，一單一單，繡手帕，繡團扇，每單三十到八十不等。“

他沒接話。

“你自己算。“

他把手裏的雲母線扯開，兩絞線在他手裏分成了幾段。

我看著他把線扯斷。

沒動。

他把斷線隨手丟在地上。

“以後你在外麵接什麼活，先來跟我報備。私下攬活，這是師門的規矩。“

他轉身進了工作室，把門帶上。

門縫裏透出來的光，一點一點窄掉，最後沒了。

我站在門口，低頭看地上那幾段斷線。

雲母線是有光澤的，斷了也還是有光澤的。

一小截一小截，散在地磚上。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下午，師父在所有弟子麵前說了什麼。

說我在外麵私接生意，錢的來路不明，讓大家引以為戒。

沒有人來問我。

也沒有人替我說話。

隻有零星的眼神，從背後掃過來，又散開。

坐實了那個“為了錢不擇手段“的名聲。

我坐在角落的繡架前，把手邊剩的一段普通絲線穿進針眼裏。

我明白了一件事。

不是我的針法不夠好。

不是我的設計圖不夠好。

是因為雲錦針法不能給他快速變現，所以它就永遠是“旁門左道“。

是因為《鳳棲梧》賣不進藏家的單子，所以它就永遠是“浪費材料“。

和我努不努力，沒有關係。

和我值不值，也沒有關係。

就是這樣。

我把這件事想清楚，心裏反而平了。

平到有點空。

林妙從我旁邊走過去，停了一下。

“師姐。“

她低頭看了一眼我繡架上的底布。

“你那個雲錦針法，我研究過。“

她頓了頓。

“費工，費料，費時間，繡出來還不好賣。你看我那幅《金玉堂》，鎏金線走麵，三個月出活，上個月剛有藏家問價，開口就是二十萬。“

她抬起頭，看著我。

“師姐，你要不要我指點你幾招能賣錢的繡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