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後來我就再沒在舅媽家的廚房裏動過手。
但我沒有停。
初三那年,我在學校旁邊的一家麵館找到了一份活兒。
每天早上五點半到,洗菜、擇蔥、刷碗。
老板娘姓吳,手很快,切肉的時候刀聲像打鼓。
她不怎麼說話,但她允許我站在旁邊看。
我就站著看。
看她怎麼調湯底,看她怎麼控火,看她手腕抖一下,油就均勻地鋪滿了鍋。
一個月七十塊,我一分沒動。
攢了四個月,加上平時省下來的,湊夠了三百二十塊。
我在網上查到一個青年烹飪比賽的報名表。
報名費兩百,材料費自己出。
我把報名表打印出來,壓在書包最裏層的夾層裏。
那張紙我摸了很多次。
邊角都軟了。
我沒告訴任何人。
我知道不能說。
但那天下午,舅媽來我房間「幫我收拾」。
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在翻我的書桌了。
「放假了也不知道整理,亂得跟什麼一樣。」
我站在門口,沒動。
她翻到第三層抽屜的時候,停了一下。
把那遝錢拿出來。
又把壓在下麵的報名表抽出來。
她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
我說:「比賽報名表。」
「什麼比賽?」
「烹飪比賽。」
舅媽沒說話。
她把報名表翻過來,又翻回去。
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小薇啊。」
她的聲音變軟了。
「你舅媽我跟你說句掏心窩的話。」
「女孩子家,學這個做什麼?」
「我最疼你了才跟你說,你看那些大廚,整天油煙熏著,手都是粗的,那是女孩子該過的日子嗎?」
「踏踏實實學點正經東西,將來找個好人家,比什麼都強。」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是關切的。
眉頭微微皺著,像在替我擔憂。
我說:「這是我的夢想。」
「夢想。」
她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有點奇怪。
「你多大了,說夢想。」
「我參加過一次,得了獎。」
「得獎又怎麼樣?」她把報名表放到桌上,「能當飯吃?能給你找個好婆家?」
「舅媽——」
「你是不是翅膀硬了?」
她的聲音忽然高了。
「你翅膀硬了,想飛出去不管我們了?我們供你吃供你住,你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
「我隻是想參加一個比賽。」
「隻是?」
她把那遝錢拍到桌上。
「這錢哪來的?」
「我打工攢的。」
「打工。」
她又重複了一遍。
「你一個學生,不好好讀書,跑去打工,你讓你舅舅的臉往哪擱?傳出去別人怎麼說我們?說我們虧待你?」
我沒說話。
她把那遝錢捏在手裏,點了點數。
「三百二。」
然後她叫了一聲:「建國!」
舅舅從客廳走進來,靠在門框上。
「怎麼了?」
「你看看你外甥女,攢了三百塊錢,要去參加什麼烹飪比賽。」
舅舅看了我一眼。
「小薇,你媽是為你好。女孩子不用想那麼多,安安穩穩的就行了。」
他說完,又走回客廳去了。
就這樣。
就這一句。
然後舅媽從桌上拿起那張報名表,去了廚房。
我聽見打火機的聲音。
我跟進去的時候,那張紙已經在灶台上燃著了。
火很小。
紙燒得很快。
我站在那裏,看著它變成一卷黑灰。
舅媽把灰彈進水槽,擰開水龍頭衝掉。
然後轉過身,把那三百二十塊錢疊整齊,塞進圍裙口袋裏。
「建國最近腰不好,要去推拿,正好。」
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走出了廚房。
「明天讓你表弟去買那個新款手機,他上次說想要,一直沒舍得買,你這錢省得他委屈了。」
我聽見表弟在客廳裏歡呼了一聲。
水龍頭還開著。
水聲很響。
我沒去關。
我就站在那裏,看著水槽裏什麼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