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我第一次清楚地知道,這個家不會給我任何東西。
不是因為窮。
是因為我不值得。
現實把我拉回來的時候,是表弟的聲音。
「姐,你還愣著幹什麼?」
他靠在沙發扶手上,手機沒放下來。
「協議都簽了,通知書趕緊交出來,我媽還要去辦手續。」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沒抬頭。
舅媽從裏屋出來,手裏拿著一個文件袋。
「小薇啊。」
她的聲音是那種慣常的溫柔。
「你別覺得我們虧了你。」
「那張通知書放在你手裏,能換來什麼?出去闖蕩,吃苦受累,最後還不知道落個什麼下場。」
「這個餐廳不一樣。」
她把文件袋放到茶幾上,拍了拍。
「這是你太姥爺傳下來的,我們家的根。實打實的產業,你拿著,踏踏實實守著,比什麼都強。」
「我們多疼你才給你,」她頓了頓,「換了別人,我們給嗎?」
我沒說話。
舅舅坐在旁邊,點了根煙。
「你舅媽說的是。那個獎學金,說到底就是一張紙,出了國人生地不熟的,你一個女孩家家,我們不放心。」
「餐廳這邊我們都打點好了,」他彈了彈煙灰,「你隻管守著就行,穩穩當當的。」
我把那份協議書拿過來,看了一遍。
簽名的地方還空著。
「舅舅,」我說,「消防那邊上個月罰款的事,結了嗎?」
舅舅的手頓了一下。
「什麼罰款?」
「檢查不合格,罰了八千。」我說,「還有劉記食材,拖了三個月的貨款,他們上周發了律師函。」
舅媽的表情動了一下,很快又平下去。
「那都是小事,」她擺擺手,「哪個餐廳沒幾筆賬?正常的,你接手了慢慢理就行。」
「多少錢?」我問。
「啊?」
「一共欠了多少。」
舅媽沒答。
她低頭去整理文件袋的帶子。
舅舅把煙按滅。
「你問這幹什麼?」他的聲音硬了一點,「我們把祖產給你,你還嫌三嫌四的?」
「我不是嫌。」
「那是什麼?」
表弟這時候放下手機了。
他站起來,走過來,把茶幾上的文件袋推了推。
「你不要就說,別磨磨唧唧的。你知道這個餐廳值多少錢嗎?我爸我媽要不是為了你,這東西能給你?」
我看著那個文件袋。
黃色的牛皮紙,邊角磨舊了,有一道折痕。
「建國,」舅媽開口,聲音又軟下來,「你去把那個獎學金的材料拿來。」
「小薇,」她轉向我,「你把那些材料交出來,這邊地契就是你的,手續我們幫你跑,一點都不用你操心。」
「你看你舅舅,腰不好,還幫你張羅這些,你要體諒。」
舅舅已經起身往書房走。
我沒動。
「舅媽,」我說,「那個餐廳,供應商那邊的缺口,加上罰款,加上上個月沒發出去的工資,一共是多少?」
她笑了一下。
「小薇你想多了——」
「我查過了。」
她沒說話了。
「十四萬三。」
客廳安靜了一秒。
表弟先開口。
「那才多少錢,你將來隨便做幾個月不就還上了?你那個破獎學金能給你多少?出去留學,學費生活費,花出去的比這多多了。」
「媽說得對,這個餐廳才是實的,你拿著是你的,那張紙拿著能換錢嗎?」
我把協議書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簽名的那一欄。
拿起筆。
寫下了我的名字。
舅媽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把文件袋推過來。
「地契在裏麵,你收好。」
我把地契取出來,看了一眼,放進包裏。
舅舅從書房出來,手裏拿著我的獎學金通知書,把信封遞給舅媽。
舅媽接過去,捏在手裏,沒有打開。
「好了,」她說,「都辦妥了。」
表弟已經重新拿起手機,往沙發上一靠。
「媽,那私立學校那邊,你明天去問一下,報名截止日期是哪天。」
「知道了,你放心。」
沒有人看我。
我把包帶挎上肩。
「那我走了。」
沒有人應聲。
舅媽在跟表弟說學校的事。舅舅重新坐回去,換了個台。
我走到門口,把鞋換上。
門開的時候,舅媽抬了一下頭。
「路上小心。」
我出去了。
門在身後關上。
我站在樓道裏,按了電梯。
等電梯的時候,我把包帶攥了一下。
地契的邊角硌著手。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包,然後抬起頭。
無聲地對著那扇門說了一句話。
「謝謝你們。」
電梯開了。
我走進去。
步子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