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店鋪到了。
車停在側門,我下車,掏出鑰匙。
鎖有點澀,要往裏推一下才能轉。
我進去,開了燈。
庫房在裏麵,隔著一道鐵門。
燈管有一根在閃,嗡嗡的。
我沒去管它。
貨架是我當初設計的,按朝代分區,每件東西都有獨立的檔案夾。
我從最裏麵那排開始找。
不是找貨。
我找那個平安扣。
陸哲說,隨手擱的,庫房那邊。
找了大概十分鐘,在最角落的一個紙箱裏。
平安扣放在一個舊的氣泡袋裏,沒有錦盒,沒有防潮棉,壓在一摞包裝紙下麵。
我把它拿出來。
羊脂白玉,圓形,邊沿有一道極細的陰刻回紋。
我外婆的東西。
我外婆說,這塊玉跟了她六十年,沒出過事。
我把氣泡袋疊好,重新放回紙箱。
然後我去找保險櫃。
保險櫃在貨架背後,嵌在牆裏,陸哲裝的,我沒參與。
他說賬目太多,放這裏安全。
我試了一下密碼。
我的生日,錯誤。
店鋪開業的日子,錯誤。
我停了一下。
想到林菲菲說那塊帝王綠,說直播間,說二十萬。
我拿出手機,搜了她的賬號,找到她的簡介。
她把生日寫在那裏。
我輸進去。
保險櫃開了。
裏麵有兩本賬冊。
左邊那本是我認識的,是店鋪的日常賬,我經手過,格式是我定的。
右邊那本是新的,封麵是空白的。
我拿出來翻開。
第一頁是一張清單,每一行都是一件藏品的名字,右邊一欄寫著"替換日期",再右邊一欄寫著"流向"。
宣德青花壓手杯,替換日期,三個月前,流向,拍賣行私下出手。
成化鬥彩雞缸杯仿品入庫,流向,上架陳列。
我翻到下一頁。
明代銅鎏金佛像,同樣的格式,同樣的流向。
每一件,都是我親手淘回來的。
每一件,都有我的鑒定記錄。
我翻得很慢。
翻到第七頁的時候,看見了一行字。
宋代官窯粉青釉貫耳瓶。
那是我的嫁妝。
我外婆留給我的,我媽說要我出嫁的時候帶過去。
我當時說,先放店裏,等開業了擺出來,算是鎮店之寶。
賬冊上寫著,替換日期是上個月。
流向那一欄寫著:私人買家,已結清,款項轉至——
後麵是一個賬號。
我沒見過這個賬號。
我把這一頁拍了照,把整本賬冊從頭到尾拍了一遍。
然後我打開手機裏的備忘錄,找到開業典禮的流程單。
陸哲上周發給我的,讓我看看有沒有遺漏。
第三項,鎮店之寶揭幕。
備注:粉青釉貫耳瓶,由陸總與林菲菲女士共同揭幕。
我把手機屏幕關掉,把賬冊放回保險櫃,右邊那本,放回原來的位置,把鎖合上。
我去紙箱裏把平安扣拿出來,裝進我的包裏。
庫房裏那根燈管還在閃,嗡嗡的。
我在貨架旁邊站了一會兒。
沒有眼淚。
我以為我會哭。
但眼睛是幹的。
外麵傳來聲音。
走廊裏,是皮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兩個人,腳步很近。
然後是林菲菲的笑聲。
"......你說今晚要不要去看看庫存,我總覺得那批貨的擺位不對——"
"行,順路。"
是陸哲的聲音。
鐵門的把手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