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不要！爸！別聽他的！不能開直播！不能道歉！你沒做錯！是周之瑤誣陷你！”薑妗死死抱住父親，又看向謝靳，眼中滿是絕望的淚水，“謝靳！我求你！放過我爸！要我做什麼都行！我去給周之瑤磕頭！我去死！你放過我爸！求你了！”

謝靳看著薑妗跪在地上，為她父親卑微乞求，心頭那陌生刺痛煩躁越來越甚。

他別開臉，不去看她，隻冷冷盯薑文山。

“二選一，我隻給你十秒鐘！”

薑文山又吐了幾口血，氣息微弱，他緩緩抬顫抖的手，輕摸女兒淚血模糊的臉，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心疼。

“妗妗……對不起……是爸爸……拖累你了……”

“不！爸！沒有！是我沒用！是我保護不了你！”薑妗哭得幾乎暈厥。

薑文山對她虛弱笑笑，然後，他伸出手，拿過了一旁的手機。

直播開啟，很快，有零星觀眾進入。

薑文山看著鏡頭，渾濁眼裏迸出最後一絲光。

他沒像謝靳要求的那樣磕頭道歉，而是用嘶啞卻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說：

“各位……我是薑文山。七年前，市一中數學老師。也是……當年那起猥褻女學生案的……所謂罪犯。”

“今天，我以性命擔保……我薑文山，一生教書育人，廉潔清白，從未……做過任何有違師德、傷害學生的事！”

“七年牢獄，家破人亡……我認了。因為我相信，清者自清，真相……總有一天會大白。”

“可是……我沒想到，我女兒……因為我，受了這麼多非人折磨和屈辱……”

“今天，我站在這裏，用我的死，請求警方……重新調查當年真相！還我……一個清白！”

下一秒，在薑妗和謝靳都沒反應過來時，薑文山猛將手機往地上一丟，用盡最後力氣，翻身下床，踉蹌著衝向病房敞開的窗戶！

“砰——”

一聲令人心膽俱裂的巨響，從樓下傳來。

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靜止了。

“不！！！”

薑妗瘋了般掙開保鏢，衝下樓去。

樓下，水泥地麵上，父親躺在血泊裏。

眼睛睜著，望著天空，一動不動。

“爸……爸……”

薑妗撲過去，抱起他，拚命搖他。

血染紅了她的衣服，染紅了她的手，染紅了她的整個世界。

“你醒醒……爸……你醒醒啊……”

沒有回應。

那張蒼老的臉上，帶著一絲解脫般的平靜。

謝靳也下來了。

他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皺起。

他沒有想到，薑文山會直接跳樓。

但他很快恢複了平靜。

他走到薑妗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冰冷：“這是他罪有應得。”

罪有應得。

四個字，輕飄飄的。

薑妗抱著父親的屍體，渾身發抖。

她沒有抬頭，沒有看他。

隻是抱著父親，一遍遍撫摸他的臉，一遍遍哭著喚他。

“爸！爸！我是妗妗，你醒醒！你醒醒啊！！！”

可那雙曾滿是慈愛的眼睛，再也無法睜開了。

葬禮那天，下著雨。

薑妗一個人操辦了所有事。

沒有賓客，沒有花圈，沒有悼詞。

隻有她，和一塊冰冷的墓碑。

葬禮結束後，她沒有回家，而是去了警察局。

“你好，我要報案。”她坐在接待窗口前，聲音沙啞卻清晰，“我要申請重新調查七年前薑文山侵犯周之瑤案的真相。”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薑文山的女兒。”

工作人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電腦。

“你父親的事……我們知道了。他以命相逼請求重查，引起了很大輿論。上麵已經下令，重新調查當年的案子。”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同情：“你回去耐心等待吧，有結果會通知你。”

薑妗搖搖頭，“我不走。”

“啊？”

“我就在這裏等。”

她站起來，走到旁邊的長椅，坐下來。

工作人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第一天。

她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第二天。

她依舊坐在那裏，不吃不喝。

第三天。

她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嘴唇幹裂，眼睛卻始終盯著那個方向，案件調查室的門。

第四天。

門終於開了。

一個警察走出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

他走到薑妗麵前，看著她憔悴的樣子，眼眶有些泛紅。

“薑妗同誌，真相查清了。”

薑妗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警察翻開文件，一字一句念給她聽：

“經重新調查，七年前周之瑤指控薑文山猥褻一案，證據係偽造，證言係捏造。真相是：當年周之瑤與校外混混汪某在學校小樹林偷情，被薑文山當場抓住。薑文山念其是女孩，不忍其身敗名裂，未予追究，隻是私下教育，讓她以後不要再犯。周之瑤卻害怕事情敗露影響學業，遂與某合謀，誣陷薑文山猥褻。”

他合上文件，看著她：

“薑文山同誌，從始至終，清清白白。”

薑妗捂著嘴，哭得渾身發抖。

爸。

你聽到了嗎？

你是清白的。

你是清白的。

她撐著牆站起來，對警察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

然後，她走出警察局。

雨停了，陽光從雲層縫隙裏透出來，落在她身上。

她抬起頭，看著那道光。

爸，你終於……清白了。

她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機場。

候機大廳裏，她拿出手機，新聞推送彈了出來。

藍底白字，是警方的官方通報。

「關於薑文山猥褻案重新調查結果的通報：經查，薑文山係被誣陷，真相是……」

她看著那行字，眼淚又流了下來。

她截了個圖，然後打開微信，找到謝靳的頭像，發了一張圖，一句話：

「謝靳，我爸是清白的，從始至終。」

做完這一切，她取出手機卡，折斷，扔進垃圾桶。

廣播響起登機提醒。

她拉起行李箱，走向登機口，再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