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從懂事起,就搞不清楚我媽到底是愛我還是恨我。
說她是愛我的,可她看我的眼神總是冷的,從沒有一句軟話,就連一個笑臉都吝於給予。
說她是恨我的,可她又確確實實給了一點我忘不掉的愛。
我發燒的時候她會整夜守著我,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摸過我的額頭。
我胃口不好,她就把肉 絲切得碎碎的,摻在粥裏,一勺勺喂我。
但每一次她對我好之後,總會出一點幺蛾子。
比如那一次我退了燒,她坐在我床邊,忽然說:「你知道你小時候多沒良心嗎?」
「我帶你走,你哭了一路,把我的臉抓得滿臉血,旁邊的人都看我,以為我是人販子。」
我那時大概八九歲,知道她是我媽了,雖然不太懂,還是乖乖說:
「媽,我錯了。」
她沒理我,端著碗走了。
後來我就有經驗了。
她對我好一次,後麵一定會跟著這句話。
像糖後麵跟著的苦藥,甜一年,苦十年。
再後來,我怕了她對我的好。
我寧願她把我當隱形人。
可我媽不放過我,她一片片給我拚湊我幼時早已忘記的記憶。
大概就是我爸早在我出生前就出軌了。
我出生後又哄著我媽去別的城市打工,他在家帶孩子。
我媽去了三年,錢大把大把往家裏寄。
回來的時候,我卻已經把別的女人認成了媽。
我不知道我爸怎麼對我媽瞞天過海的。
但我媽眼神怨恨地看著我說,我那時一口一個媽叫得可甜了,一家三口似的。
「我那時候在廠裏一天都不敢歇,累死累活都是為了你,你呢?你喊那個賤人叫媽。」
她冷笑著斜睨我,「你知道我那個時候是什麼心情嗎?我生的女兒,管別人叫媽。」
我低著頭,不敢吭聲。
「後來,我為了帶你走,什麼都沒要,你還不樂意,又哭又鬧,說我是壞人,說我不是你媽,你有媽媽。」
「行啊!你給老子滾出去,滾去找你的狐狸精媽!」
這些話我聽過太多遍。
一開始我還會道歉,但後來就是沉默。
因為我媽並不需要我的歉意。
她隻是把過往所有的恨都放在了我身上。
後來,我青春期了。
每次我照鏡子時間長了,我媽就會在旁邊冷冷地來一句。
「照什麼照,越長越像那個賤人。」
可我早就忘記了那個被我叫了三年媽的女人,不知道自己像不像。
我隻知道她比我媽年輕,比我媽會打扮。
我媽說她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還說她專門破壞別人家庭。
而叫了她三年媽的我,自然從根上就出了問題。
些許雞毛蒜皮的事,就能挑動我媽的神經。
初中的時候,鄰居哥哥給我一袋薯片,我沒要。
可我媽看見了。
她盯著我看了半天,說:「這麼小就會要別人的東西了?果然......」
高中的時候,有男生給我寫信。
我媽把信撕得粉碎,扇了我幾個巴掌。
「這麼小就知道勾引人,你以後也要去當三,然後讓別人的女兒叫你媽?」
那支口紅,是我朋友送我的升學禮物。
是為數不多,隻屬於我的東西。
可我剛拿出來,妹妹就進來了。
她小我七歲,是我媽後來生的孩子。
她爸是誰我不知道,也從沒問過。
但她從小就知道在我麵前可以橫著走,因為媽說了,我是欠這個家的。
「給我。」
她伸手。
我說這是我的。
她眼睛一翻:「你的?我媽說了,你都不是這個家的人,以後家裏的東西全是我的。」
說完,她就過來搶我的東西。
我媽扇我巴掌的時候,我妹已經擰開了那隻口紅在地上踩了個稀爛。
顏色很紅,和我手背上的那點血的顏色一樣。
我媽又在我耳邊老生常談,講那些她一遍遍提醒過我的往事。
我聽著聽著,忽然覺得特別累。
累到不想說話,不想解釋,也不想再聽。
這輩子都不想再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