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婆婆賀玉芬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焦慮。
她穿著暗紅色的羊絨大衣,頭發一絲不亂,妝容精致得像要去參加宴會。
“錦錦!錦錦你怎麼在這!”
她快步走過去,一把把錦錦摟進懷裏,心疼地摸著孩子的頭。
然後抬起眼看我,嘴角微微向下撇。
“晚棠,錦錦跟我說了。”
“我本來不想當著醫生的麵提這件事,可孩子的命是大事。”
她轉向何舟,從包裏掏出另一張複印件——和錦錦手裏那張一模一樣的化驗單。
“何醫生,這是我兒媳婦上周的檢查報告。”
“我知道她急著救小嶼,做母親的心情我能理解。”
“但如果她的血真的有問題,小嶼不但救不活,還會多一種病。”
“我不能讓我孫子冒這個險。”
她說得聲淚俱下,像一個深明大義的好祖母。
何舟接過複印件,和錦錦手裏那張對了一下。
“一樣的。”
他轉身看我的眼神更複雜了。
“紀女士,現在有兩份同樣的報告。在核實結果之前,我必須按照最壞的情況處理。”
他下了指令:“通知血站,緊急調配AB型Rh陰性血小板。同時給紀女士抽血做HIV檢測。”
護士長麵露難色:“何主任,AB型Rh陰性的血小板,全市庫存隻有兩個單位,都在中心血站冷庫裏。調過來最快要一個半小時。”
一個半小時。
我看著監護儀上紀嶼的心率——48。
旁邊的護士正在給他推升壓藥,但根本壓不住。
賀玉芬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摟著錦錦,低聲哄著孩子。
她的眼角餘光一直在看我。
嘴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我被安排到隔壁的處置室抽血。
針紮進去的瞬間,我一直盯著那管暗紅色的血液。
這是幹淨的血。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現在沒人信我。
抽完血,護士拿著試管急匆匆往檢驗科跑。
我擦了擦手臂上的棉球,衝出處置室往兒子的病房跑。
還沒進門,就聽到裏麵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賀承遠到了。
他站在病床前,一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裏,另一隻手搭在床欄上。
動作看上去很焦急,但手指頭連抖都沒抖一下。
“何醫生,我兒子現在到底什麼情況?”
“血小板極低,隨時可能出現顱內出血或心臟驟停。”何舟的聲音很沉,“目前最快的辦法是直係親屬輸注血小板,但你妻子的情況......”
“我知道。”賀承遠打斷他,皺著眉,語氣沉痛,“我也是剛知道她的檢查結果。”
“說實話,我現在還沒緩過來。”
他歎了口氣,轉過身看到我站在門口,眼神閃了一下。
“晚棠,你來了。”
他走過來,伸手想扶我的胳膊。
我往後退了一步。
“賀承遠,你跟他們說,那張化驗單是假的。”
他的手僵在半空。
“什麼?”
“你偽造的那張HIV報告。跟你媽說的,跟錦錦說的那些話。”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
“你現在,當著何醫生的麵,告訴所有人,那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