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在半空中飄了幾天。

家裏的一切照舊。

奶奶的抱怨從一開始的“死丫頭又鬧脾氣”，變成了切實的焦慮。

“都過去一個禮拜了，人影沒有，這個月的生活費也沒個著落。”

她對著電視機自言自語，嗑瓜子的聲音都帶著煩躁。

弟弟陽陽從房間裏衝出來，興奮地指著電視。

“奶！快看！我上電視了！”

地方台的午間新聞，正在播報我們市中學生奧數競賽的獲獎情況。

陽陽作為一等獎獲得者，有一個長達十秒的特寫鏡頭。

鏡頭裏，他意氣風發，胸前掛著金牌，對著記者侃侃而談。

奶奶立刻忘了生活費的事，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激動地拍著大腿。

“哎喲！我的大孫子！真給奶奶長臉！”

她湊到電視機前，仿佛想穿過屏幕去摸摸陽陽的臉。

“不愧是我陳家的種！以後肯定有大出息！”

我飄在旁邊，冷眼看著。

她眼裏的驕傲，像是要把整個屋子都點燃。

可當鏡頭切走，她的目光掃過我緊閉的房門時，那點火光瞬間就熄滅了，隻剩下冰冷的灰。

“不像某個白眼狼，養她這麼大，就知道往外跑，一點用都沒有。”

陽陽享受完奶奶的誇獎，心滿意足地癱在沙發上。

他刷著手機，忽然把屏幕懟到奶奶麵前。

“奶，你看，最新款的遊戲本，我同學他們都有了。”

“我那個電腦太卡了，打比賽都影響我發揮。”

奶奶看了一眼那上萬的價格，眉頭都沒皺一下。

“買！”

她一口答應，語氣斬釘截鐵。

“我孫子的前途最重要，一台電腦算什麼。”

陽陽高興得跳起來。

“謝謝奶！奶你最好了！”

“那錢......”

奶奶擺擺手，胸有成竹地說：

“放心，我來想辦法。”

她站起身，走到我的房門前，那雙算計的眼睛死死盯著門板。

“她這個月獎金不是要發了嗎？再讓她去跟老板預支點。”

“你姐那個人，臉皮薄，我說不動她，你去說，她最疼你了。”

“就說為了你的前途，她肯定願意。”

我看著她教唆弟弟的樣子，隻覺得一陣陣發冷。

在他們眼裏，我不是一個人。

我是一張可以無限透支的信用卡。

就在這時，大門被人用鑰匙打開了。

爸爸回來了。

他風塵仆仆，左手提著一個公文包，右手拎著一個大大的購物袋。

袋子上印著我最喜歡的羽絨服牌子的logo。

奶奶和弟弟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

“哎喲，你怎麼今天回來了？不是說下周嗎？”

爸爸換下鞋，把購物袋放在玄關。

“項目提前結束了。”

他環顧四周，眉頭微皺。

“晚晚呢？”

奶奶立刻搶著回答：

“嗨，跟朋友出去玩了，還沒回來呢，現在的年輕人，玩瘋了心都野了。”

爸爸“嗯”了一聲，沒再多問。

他看起來很累，走到沙發邊坐下，指了指那個袋子。

“我給晚晚買了件羽絨服，等她回來讓她試試。”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我久違的、屬於父親的溫柔。

我多想告訴他，我回不來了。

我永遠，都穿不上那件新衣服了。

夜深了。

爸爸大概是累壞了，很早就睡了。

奶奶和弟弟也各自回了房。

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隻有我，像個孤魂野鬼，被困在這方小小的天地裏。

我的靈魂不受控製地被一股力量拉扯著，飄出了這個家，飄向那個我死去的地方。

十幾平米的出租屋，依舊冰冷、死寂。

門縫下，滲出了一絲早已幹涸的、暗紅發黑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