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徹底聽不見聲音的第三年,我才發現媽媽在這個家裏養了一隻會學舌的八哥。
十八歲那年,父母為了小三在家裏大打出手,我從樓梯滾下,從此世界陷入死寂。
媽媽瘋了般趕走了所有人,帶著我搬去了鄉下。
她從來不用手語跟我溝通,我以為她已經嫌棄我是個殘廢。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起夜去倒水。
隔著玻璃門,我看見她直挺挺地跪在鳥籠前,一遍遍教那隻八哥口型:
“叫......媽媽。叫一聲媽媽。”
八哥不會說話,隻會在半夜淒厲地尖叫。
媽媽把頭死死磕在地磚上,肩膀劇烈地聳動。
“你替她叫一聲吧......她聽不見,也說不了話了。”
“我都快忘了她叫我媽媽的聲音了。”
......
我的世界,三年前已經死了。
十八歲那年,我從別墅二樓被推下。
後腦勺撞擊地磚。
那是我此生聽到的最後一聲巨響。
風聲、雨聲、蟬鳴聲,還有男人咒罵“累贅”的嗓音,連同我自己的聲音,統統消失了。
醫生說是撞擊後導致的失聰,但卻一直沒找到我失聲的原因。
最終隻能歸結為心理性失聲。
我卻知道,半年前一場高燒,我在鬼門關走了三天。
醒來後,耳朵裏的死寂有了裂縫。
我能聽見了。
微弱,帶著嘶嘶的電流雜音。
但足夠我聽清,這世界最殘忍的聲音。
深夜。
漏雨的鄉下老屋裏。
一股劣質煙草與跌打藥酒的味道,從隔壁門縫鑽過來。
“砰。”
“砰。”
沉悶的肉體撞擊聲,在青石磚上緩慢而沉重。
我躺在床上,手指死死攥著被角。
閉著眼,全身心卻格外清醒。
那個女人,曾經江城最體麵的林太太,最精致的交際花。
此刻穿著沾滿泥點的粗布衣,披頭散發。
她跪在隔壁屋子的地磚上。
麵前是一隻鏽跡斑斑的鳥籠。
籠子裏,八哥縮著身子。
那隻鳥是媽媽三個月前,從集市上五塊錢買來的。
賣鳥的說,八哥學舌快。
媽媽信了。
從那天起,她每晚跪在籠子前。
一遍又一遍重複著話。
“叫......求求你,叫一聲媽媽,我好想再聽一次”
她的聲音完全嘶啞。
每念一遍,額頭便重重磕在地磚上。
鮮血從額角滲出,昏暗燈光下觸目驚心。
這點痛,她似乎感覺不到。
或者說,跟她心裏的痛比,根本不算什麼。
八哥歪著腦袋,發出一聲沙啞刺耳的怪叫。
媽媽卻抬頭,眼裏亮起一絲瘋狂的希望。
“對......就是這樣......再叫一聲,再叫一聲媽媽......”
八哥沒再叫。
媽媽的光芒迅速熄滅。
她把頭死死磕在冰冷地磚上,肩膀劇烈聳動。
口型扭曲,絕望而無聲。
“你替她叫一聲吧......她聽不見了......”
“我都快忘了她叫我媽媽的聲音了......”
我蜷縮成一個球。
咬住枕頭,將哭聲堵在喉嚨裏。
我想衝過去,抱住那個女人。
想告訴她,媽,我聽得見,一直都聽得見。
可我不能。
三年了。
這三年來,媽媽趕走了所有人的同情與嘲諷。
帶著我躲在這個連快遞都送不到的鄉下。
白天,她對我粗暴得像個仇人。
吃飯時,她把碗重重摔在桌上。
比劃著生澀又暴躁的手語:
吃!不吃拉倒!
我曾以為她恨我。
恨我這個殘廢,拖累了她的後半生。
恨我讓她從雲端墜入泥坑。
可每到午夜。
那些細碎、崩潰、甚至自殘的聲音,穿過薄薄的隔牆。
“是媽沒用,當時不該簽那個字。”
“可不簽,他們就斷了你的呼吸機,我有什麼辦法。”
“如果你能聽見就好了,哪怕罵罵我也好。”
原來,她隻是不敢在我麵前脆弱。
她怕我看出來,她快撐不下去了。
突然,籠子裏的八哥撲騰翅膀,發出一陣嘈雜響動。
媽媽敏銳回頭。
她看到了門縫裏的影子。
她飛快抹了一把臉上的血。
站起來時踉蹌一下,扶住牆壁,然後一瘸一拐走到我麵前。
她的表情重新變得冷硬。
什麼也沒說,也沒比劃手語。
隻是用力推著我的肩膀。
把我塞回冰冷的被窩,還粗暴地將被子掖好。
轉身時,她在黑暗中輕輕碰了碰我的頭發。
那個動作極輕極快,像怕被誰發現。
我背對著她,淚水無聲落進枕頭裏。
次日清晨。
一輛火紅色的法拉利打破了鄉下小院的寂靜。
刺耳的引擎聲伴隨急刹,幾隻土雞驚慌撲騰。
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林嬌穿著粉色真絲長裙,在兩個黑衣保鏢簇擁下走進來。
她嫌棄地捏住鼻子。
“這種地方也能住人?果然什麼人配什麼窩。”
她掃了一眼蹲在門口的我,眼裏閃過一絲戲謔。
走過來,用鑲滿碎鑽的美甲尖,用力戳了一下我的額頭。
“這個聾子還活著呢?看來命挺硬。”
我低著頭,眼底空洞,把自己演成了一截朽木。
可袖子裏的手指,已經用力緊緊攥著。
林嬌的目光很快被屋簷下那隻鏽跡斑斑的鳥籠吸引。
籠子裏的八哥歪著腦袋,好奇地盯著不速之客。
“就是這隻破鳥?”
林嬌嘴角挑起殘忍的弧度。
她從包裏翻出一個精致的防風打火機。
“嗒”的一聲點燃火苗。
“我倒要看看,這臟東西燒起來什麼味道。”
火焰靠近籠子。
八哥驚恐撲騰翅膀,發出淒厲尖叫。
這時,後院傳來一聲嘶啞的怒吼。
“住手——!”
媽媽手裏端著半盆洗衣水,發瘋般衝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