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秀蓮感覺心臟猛的疼了一下,一隻手用力抓住笤帚支撐住身體,另外一隻手死死按住胸口,一張臉憋的通紅。
大顆大顆的眼淚從渾濁的眼睛裏掉下來。
她忽然感覺麵前的女兒變得特別陌生,陌生到讓她遍體生寒,這還是她那個從小就知道 心疼她,幫他幹活的小靜嗎?
何靜已經走遠。
有個老嫂子出來倒垃圾,看見王秀蓮這個樣子關心的問:“呦,這是咋地了,快進屋,我給你煮碗薑糖水喝喝。”
那年月,薑糖水可以包治百病。
王秀蓮趕緊擦幹淨眼淚,換上一張笑臉,擺手:“沒事,你趕緊做飯吧,一會兒,孩子都該回來了,
我收拾完這邊也就該回去了。”
“行,沒事就行,
你看你家閨女,越長越水靈,我聽說跟李師傅家兒子好上了,
你的趕緊著,人家可是正兒八經的工人階級,
到嘴的鴨子可別飛了。”
王秀蓮拄著笤帚搖頭:“嫂子,你可別聽大家夥瞎說,人家工人階級的家庭,怎麼能看得上咱們家,
這結親講究個門當戶對,不然讓人看不起。”
她以前還有這個想法,可是,就衝著剛才這丫頭說的那句話,她就知道,不能坑了人家好人家孩子,她如果做了,良心一輩子都過不去那道坎。
王秀蓮回家的時候,何靜正在貼大餅子。
小丫頭何文坐在灶台邊上燒火,男人何老栓興高采烈的跟她顯唄今天撿了三斤紙殼子。
她踏進門檻的那一瞬間,房間裏的氣氛瞬間就變成了低氣壓。
何老栓也感覺出來了。
有點納悶的看了看老婆,又看了看閨女,沒敢吭聲。
“我不同意你跟李學軍的事。”王秀蓮拿出一個小笤帚疙瘩,站在院子裏拍打身上的灰塵。
何靜把最後一個餅子摔在鍋邊,鍋蓋被他摔得乒乓作響。
“王秀蓮,你啥意思,
是看不了你親閨女過上好日子吧,
還想像你似的,嫁一個又窩囊又沒情趣的男人過一輩子唄。”
啪。
王秀蓮再也聽不下去,一個大嘴巴抽了過去。
何靜臉上起了一個手掌印的紅檁子。
何靜沒有哭,也沒有躲閃。
出奇的平靜。
“何靜,你是我閨女,你是個什麼玩意兒我心裏最清楚,
李學軍那孩子是個好孩子,你坑人別坑好人。”
何靜散發著怒火的目光化作千萬把利刃刺向王秀蓮。
“王秀蓮,誰都不能阻止我過上好日子的決心,偉人他老人家說過,幸福的生活是自己追求來的。
你們不去提親,很好,我自己去。”
何靜洗了手,在臉上敷了一層粉就要往外走。
這時候,外麵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
“這裏是何靜閨女家嗎?”
何靜回頭,看見一個白白淨淨,穿著一身工作服的中年女人身子微微前傾的朝著他們問。
女人的長相,跟李學軍特別像。
何靜的心裏咯噔一下子,來的應該是李學軍父母。
她做夢都沒想到李學軍父母會來他們家這種大雜院。
何靜整理了一下衣服,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那個,您是淑蘭阿姨吧,我就是何靜,
快,裏麵請,裏麵請。”
何文怯生生的從地上站起來,褲子皺巴巴的,屁股上都是土。
鍋裏麵散發出貼餅子的香味,還有鹹菜疙瘩的苦澀。
何老栓和王秀蓮兩個人看著光鮮體麵的兩個未來親家,越發局促。
被轉身的何靜瞪了一眼。
王秀蓮趕緊過去打招呼。
“學軍娘,快裏麵坐,我們家這個窮地方,您別嫌棄。”
何靜忙前忙後,端茶倒水。
然後就雙手勾著手指放在小腹,臉上帶著羞澀笑容,看的趙淑蘭心裏要多高興有多高興。
老李家積了多大的德,能讓兒子有這麼好的閨女上趕著。
說啥也不能虧著人家孩子,雖然這些年,家裏也緊緊巴巴的,但是,總比閨女家強多了。
彩禮是拿不出太多,不然他們兩口子就都提前退休,給這小兩口,他們兩個再托托人,想想別的辦法。
何老栓拉著李建國坐下,從口袋裏掏出來汗煙口袋遞過去。
李建國猶豫了下,沒有掏出來口袋裏的工農兵兩毛三,跟著何老栓卷起來旱煙。
“要說抽煙,還得是自己家地裏長出來的這玩意,讓霜打幾次,紅嘟嘟的,那抽著才夠味。”李建國把旱煙放在鼻子下聞了聞,不住地誇何老栓旱煙好抽,來緩解他們帶來的局促。
何老栓沒想到這工人階級這麼好說話,一時間放下戒備心:“你要是覺著好抽,一會兒,你回去,我給你裝點。”
王秀蓮瞪了自家男人一眼:“行了,人家大哥是一個月拿三十幾塊錢的,不像咱們,十二塊錢都不到,
人家那是給你留著麵子呢,你還當真了。”
何靜感覺臉上火辣辣的,看趙淑蘭的目光裏隱隱帶著殺富濟貧的惡毒。
都是人,憑啥她就要窩在這汙水橫流的大雜院裏麵吃窩頭鹹菜疙瘩。人家就能月月拿工資,還有禮拜天。
“她嬸子,你可別這麼說,人這輩子,誰還沒有七災八難的,我們倆以前結婚那前兒,房子都沒有,還不是趕上了好時候。”趙淑蘭接過來王秀蓮遞過來的水,看見水底還沒有融化的糖,目光掃過角落裏的那個小丫頭眼巴巴的在裹手指。
趙淑蘭沒舍得喝,把糖水遞了過去。
“也不知道我們兩個誰年紀大一點,我就先叫你姐姐。”趙淑蘭抓著王秀蓮的手感覺到了粗糙。
“我們今天過來是想和你商量件事,
何靜跟學軍的事我也都聽說了,
能有這麼個好閨女看上我們家那個混不吝,我這當娘的高興。
我跟他爹商量好了,絕對不能虧了孩子。
我們兩口子雖然也都上班,可是花銷也大,兩方麵老人都在農村,弟弟妹妹們都是老實本分的農民,靠天吃飯,
養老的事全都指望著我們兩口子呢。
彩禮拿不出來太多,也就一百五十塊錢,但是,我們打算兩個都提前病退,然後把工作給學軍和丫頭,
隻要是他們小兩口好好的,我們就是再苦再難也心甘情願。”
何靜聽的心花怒放,沒想到這個趙淑蘭還真大方,一百塊錢彩禮,還有工作,這要是把她給哄好了,什麼事都省了。
誰知道,她剛要開口,王秀蓮卻搶先表態。
“妹妹,他們兩個人的婚事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