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月底的一個周日,外麵大晴天。
父母終於同意帶我下樓走走。
他們非要去市中心那個廣場,那是我當年被拐走的地方。
臨出門前,母親把我按在梳妝台前折騰了一個鐘頭。
她拿梳子把我的頭發分撥好,從頭頂一直編到發尾。
接著她拽出一條剛買的白裙子,硬是套到我身上。
"囡囡今天穿這個最好看了,就像小時候一樣。"
她又翻出口紅,捏著我的下巴在我嘴上塗了兩圈。
我任由她擺弄手腳,毫無反應。
推開單元門,陽光照在臉上,我閉了閉眼。
我在屋子裏關了太久,對強光極不適應。
父母分別站在我兩側,死死捏住我左右兩邊的手腕。
走在人行道上,隻要有人靠近,母親握著我的手就會猛地發力往裏拽。
到了廣場中央,周圍全是在亂跑的小孩和曬太陽的老人。
半空中飄著幾個長尾巴的風箏。
我仰起頭盯住高處的風箏,微微睜大了眼睛。
我剛看了一秒,母親猛地往前走了一大步,直接擋住了天上的風箏。
"囡囡看這邊,媽媽給你拍張照。"
她舉起手機對準我,我木然地看著鏡頭,嘴角垂著。
母親低頭劃動屏幕,笑著點點頭:"我囡囡真漂亮。"
父親抬手指向不遠處的一棵大樹,長長歎了一口氣。
"囡囡你看,就是在那棵樹底下,當年你和媽媽走散的。"
"那半年爸爸媽媽幾乎把整個省都跑遍了,天天抱著你的照片問每一個路人。"
"你媽媽哭得差點把眼睛哭瞎了,爸爸頭發白了一半。"
"如今你好好地站在我們身邊,這就夠了。"
"什麼都比不上你平平安安。"
母親抬手抹了抹眼角,抿著嘴衝我笑。
"是啊,媽媽再也不會把你弄丟了。"
她抬起胳膊,把我的鬢角別到耳後,動作很慢,手指緊緊貼著我的臉頰。
路過的人紛紛朝我們這邊看過來,眼神友善。
我卻感到後背一陣發寒。
正巧,廣場上的露天大屏幕開始播放尋親紀錄片。
屏幕上的女孩和親生父母抱在一起,扯著嗓子大哭。
周圍散步的人停下腳步,聚攏到屏幕下方。
母親仰著頭盯著大屏幕,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流。
父親挪動步子靠過去,單手摟住母親的後背。
就是這十幾秒的功夫,原本死死抓著我手腕的兩隻手,力度一下子減輕了。
我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這是我發病幾個月來,頭一回想要主動邁腿。
我轉頭看向馬路對麵。
從六歲被找回來以後,我就再也沒被允許一個人走上斑馬線。
紅綠燈路口,一輛裝滿石塊的渣土車正從東邊飛速開過來。
輪胎在柏油路上發出巨大動靜,這輛車沒有減速。
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輛卡車的車頭。
飯桌上被塞進嘴裏的勺子,浴室裏被硬扒開的手指。
碎紙機裏被絞成碎屑的錄用通知。
果籃底下被撕成兩半的彩色賀卡。
空蕩蕩的實木門框,焊死的防盜窗欄杆。
母親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還在耳邊響。
"你非要逼死媽媽才甘心嗎?"
"既然外麵的世界那麼好,你當初為什麼要被找回來?"
外麵的世界好不好,我無從得知。
因為我連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
我用力甩開他們,向機動車道中央狂奔。
疾風撲麵,我用盡全力邁開雙腿跑過綠化帶。
背後立刻傳來尖銳的慘叫聲。
"囡囡!!!!!"
"不要!!回來!!"
我聽到父母歇斯底裏的呼喊。
這聲音和當年我在菜市場走丟時一模一樣。
但我這次絕對不會回頭了。
我轉過脖子,看向他們張大嘴巴的臉,扯開嘴角大笑出聲。
"爸爸,媽媽。"
"我這次,終於可以自己過馬路了。"
渣土車的輪胎在柏油路上拉出長長的急刹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