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是當年下鄉的隊伍裏,長得最拔尖、最有文化的女知青。
為了能讓舅舅順利拿到回城指標,外婆夥同大隊長,把我媽永遠留在了大隊。
大隊長那混不吝的兒子設局毀了我媽的清白,逼她下嫁。
我媽一輩子在泥地裏刨食,生生被折磨成了一個粗鄙枯槁的農婦。
五十年後,我媽查出胃癌晚期。
那個折磨她一生的男人,卻在病房外因為嫌醫藥費太貴,正簽字要求拔管。
我砸鍋賣鐵替她整理舊物,在床板夾層找到一本泛黃的紅皮日記。
裏麵夾著一張未婚夫寫來的信箋和一張去往燕京的火車票。
信紙上寫著:燕園初雪,我在等你。
看著那蒼勁的字跡,我眼前一黑,耳邊響起了八十年代刺耳的廣播聲。
我媽正端著那碗下了迷藥的糖水,被大隊長的兒子逼著喝下去。
我猛地衝過去,一把打翻瓷碗,滾燙的水濺了那男人一臉。
我死死抓起我媽的手。
“媽,這水不能喝!”
“考上大學去燕京,去念書,那個滿眼是你的男人還在等你赴約!”
......
瓷碗落地,糖水濺了一地。
趙鐵根臉上淌著熱水,手裏還捏著那條遞碗的毛巾,愣在原地。
我站在門檻裏,手還抬著,心跳快得要撐破胸口。
幾分鐘前我還在醫院走廊的地板上。
大夫說我暈倒了磕了頭讓我別動。
我沒聽,撐著牆爬起來,穿過白光,穿過刺鼻的消毒水味。
等我看清這間泥土屋、看清炕沿邊那個端著碗的女人,什麼都沒想,衝過去就把碗打翻了。
差一秒就晚了。
那個端碗的女人就是我的媽媽,沈秀雲,現在的她,二十二歲。
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頭發用布條紮著,眼睛是杏仁形的,又亮又清。
我在醫院見她最後一麵的時候,那雙眼睛已經渾濁了,誰都認不出來了。
現在這雙眼睛還有光。
“你誰啊?”她開口,聲音不大,但穩。
趙鐵根往前邁了一步。
他長得不醜,穿著幹淨的中山裝,頭發梳得齊整,笑起來一口白牙。
我知道那張臉後麵藏著什麼,但她還不知道。
“哪來的丫頭片子,”趙鐵根語氣壓著,“這兒是私人地方,出去。”
我沒動,依舊看著她。
她皺了下眉,側身擋在我前麵。
“鐵根哥,今天就到這吧,我累了。”
趙鐵根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門。
走之前用手輕輕拍了一下門框。
那個拍門框的動作我太熟了——我爸,就是他,喝了酒之後也這樣拍門框,拍完就進來翻東西砸東西。
腳步聲走遠了,她回頭看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哪個隊的?怎麼跑這兒來了?”
“外隊的,走散了,找不到人。”
她沒多問,把炕沿上的碎瓷片踢進牆角,從灶台端了個搪瓷缸擱到我跟前。
“先喝口水,天黑前我帶你去找隊長。”
我捧著那個缸,看著她背過身收拾桌上的東西。
她的背挺得直,動作幹脆利落。
我眼眶一酸,死死忍住了。
媽,你那時候是這樣的。
當天夜裏來了個中年女人,拎著一把掛麵,進門先笑。
她伸手摸媽媽的臉,嗔怪道:“又黑了,讓你擦點雪花膏你不聽。”
我坐在角落裏認出了她。
是外婆。
五十年後她早不在了,我隻在舊相片裏見過。
現在這張臉正拉著媽媽往裏間走,把門帶上了。
我湊到門縫邊。
“鐵根今天來了?”
“來了,我讓他走了。”
“你怎麼就不聽呢。”
外婆的聲音放軟了,一句一句往下壓。
“秀雲,你哥要回城,名額就那麼幾個,鐵根他爹點了頭才行。你應了,你哥的事就成了,這不是兩全其美?”
“媽,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什麼打算比過日子重要?你爸走得早,家裏就你能撐。媽不害你,媽是真心為你好。”
裏麵沒聲音了。
我退開兩步靠在牆上,把牙咬緊了。
穿越之前,我在她床板夾層裏找到過一張火車票和一封信。
信紙上寫著“燕園初雪,我在等你”,落款是顧言。
那張票的目的地是燕京。
她這輩子從來沒用過那張票。
票爛在床板裏,信也爛在床板裏,她爛在了這個大隊。
這一次我要把她送上那趟車。
但不是現在。
現在媽媽還不信我,我還沒有拿出那張票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