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
蕭柔靈來過之後,許晏晏像是被徹底抽走了魂,傍晚,耶律暻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帶任何隨從,獨自一人,踏著暮色走進了鳳儀宮。
許晏晏半靠在床頭,看向他,目光平靜無波,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耶律暻在床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複雜。
眼前的女子,憔悴,狼狽,早已不複當年那個明麗鮮活、能與他並肩策馬的少女模樣。
可就是這副模樣,卻讓他心頭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適,再次隱隱泛起。
“朕有話跟你說。”將手中拿著的一個白玉酒壺放在床邊的矮幾上。
“錚兒後日便能抵京。”
他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件公務,“他是長子,此番回京,按例當入朝聽政,開府建牙。”
許晏晏的心,猛地一沉。
她放在被子下的手,瞬間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但是,”耶律暻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鎖住她的眼睛,“柔靈有孕,受不得絲毫驚擾。錚兒的性子,你我都清楚,剛硬執拗,對柔靈…也素有心結。他此番回來,見到柔靈,難免想起明月,若一時衝動,做出什麼不當之舉,驚了柔靈的胎氣…”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許晏晏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牽動了背上的傷,疼得她額角滲出冷汗。
她死死地盯著那個白玉酒壺,喉嚨發緊:“陛下想如何?”
耶律暻看著她的反應,眼中最後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也歸於冷酷的平靜。
他緩緩道:“朕已下旨,命錚兒回京後,不必入宮請安,直接去京郊皇陵為明月守靈思過,無詔不得返京。”
守靈?許晏晏心中剛升起一絲微弱的、可笑的希望,就聽耶律暻繼續說道:
“但這不夠,柔靈心思重,容易憂懼,隻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他伸出手,指尖點在那白玉酒壺上。
“這裏麵的酒,是西域進貢的琥珀光,入口甘醇,後勁綿長,錚兒為妹守靈,心神哀慟,不慎飲酒過量,醉後失足…跌下陵前石階,傷重不治,這個結局,於他,於皇室顏麵,都算保全。”
他頓了頓,看向許晏晏,目光幽深:“你是他的母後。後日,朕會安排你們母子,在皇陵見最後一麵,你親眼看著他喝下這壺酒,朕便允你以太後之禮,安養天年,也算全了你我這二十載夫妻之情。”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鐵錐,狠狠鑿在許晏晏的心上。
鑿得她血肉模糊,鑿得她魂飛魄散。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愛了半生、信了半生、也將一切奉獻給他的男人。
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模糊,隻有那雙眼睛,銳利,冰冷,帶著帝王獨有的、掌控一切的漠然。
他真的要殺錚兒。
為了蕭柔靈可能產生的憂懼,為了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未來的安穩,他就要親手了結自己長子的性命。
甚至,還要她這個母親,親眼看著兒子喝下毒酒!
“虎毒不食子!”許晏晏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胸腔裏擠出來的,帶著血沫。
耶律暻聞言,竟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絲毫溫度,隻有無盡的嘲諷和冷酷:“虎毒不食子?許晏晏,你也是經曆過奪嫡之慘烈的人,怎的還如此天真?玄宗一日殺三子,史書煌煌,朕讀來,隻覺理所當然。這皇權路上,父子相殘,兄弟鬩牆,才是常態。朕能從屍山血海裏爬上來,坐到這個位置,靠的從來不是心慈手軟。”
他微微俯身,逼近她,氣息噴在她臉上,冰冷刺骨:“錚兒是朕的兒子,朕也曾對他寄予厚望。但他不該,對柔靈心存怨懟,更不該有不該有的心思。朕不能讓任何人,任何事,威脅到柔靈和朕未來的孩子,你明白嗎?”
許晏晏明白了。
她終於,徹底地,明白了。
不是錚兒做錯了什麼,也不是蕭柔靈吹了什麼枕邊風。
而是坐在這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上,她的耶律暻,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握著她的手說此生絕不負你的少年郎。
他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帝王,多疑,冷酷,將一切可能的風險都扼殺在搖籃裏,包括自己的血脈。
而蕭柔靈和那個孩子,成了他唯一願意承認的軟肋和所有物,為了這唯一的所有,他可以犧牲其他一切,包括良心,包括舊情,包括…骨肉。
心,在極致的冰冷和劇痛之後,忽然感覺不到疼了。
就像一塊被反複捶打、早已布滿裂痕的冰,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碎成了齏粉。
紛紛揚揚,空空蕩蕩,再也感覺不到任何溫度,任何情緒。
她極慢地伸出手微微顫抖著,伸向那個白玉酒壺。
耶律暻看著她動作,眼神微眯。
許晏晏的手,在觸碰到冰冷壺身的前一刻,停住了。
然後,她用指尖,極輕、極緩地,將酒壺朝著耶律暻的方向,推開了…一寸。
僅僅一寸。
她抬起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恨,沒有淚,隻有一片枯寂的漠然。
她看著耶律暻,看著他因為她的動作而微微蹙起的眉頭,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沙啞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陛下這杯酒,該臣妾…敬您。”
“敬您殺、伐、果、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