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
許晏晏醒來時,已經在自己的寢宮裏了。
她睜開眼,看見雲兒守在床邊,眼睛紅紅的,見她醒了,連忙比劃著,讓她別動。
“水......”她啞著嗓子說。
雲兒趕緊端來水,小心喂她喝下。
喝了水,嗓子好受些。
許晏晏躺回去,看著帳頂,眼神空洞。
“娘娘,”雲兒比劃著,“您別動,太醫說,傷口不能碰水,要好生養著。”
許晏晏沒說話。
養?
怎麼養?
心都死了,養好身子,又有什麼用。
殿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太監的聲音。
“貴妃娘娘到——”
許晏晏閉上眼。
她不想見這個人。
但蕭柔靈已經進來了。
“皇後娘娘,”她走到床邊,聲音清脆,“我來看看你。”
許晏晏沒睜眼。
蕭柔靈也不在意,自顧自在床邊坐下。
“陛下說了,讓我多走動走動,對孩子好。”
她摸著肚子,語氣裏滿是歡喜,“陛下很高興,說這是他的第一個孩子,一定要好好養著。”
第一個孩子。
許晏晏的手指,在被子下收緊。
那她的錚兒呢?她的明月呢?
他們算什麼?
“皇後娘娘,”蕭柔靈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有件事,我想問問你。”
許晏晏睜開眼,看著她。
蕭柔靈的眼睛很亮,很幹淨,幹淨得不染一絲塵埃。
“我聽宮裏的人說,我若是生下這個孩子,他除了叫我母妃,還得叫你母後。”
她歪了歪頭,“可是皇後娘娘,我不想我的孩子,有第二個母親。”
許晏晏沒說話。
蕭柔靈繼續說:“陛下說了,喜歡什麼,就要去爭取。要是有人想和我搶,那就除掉他。不管是誰,陛下都會為我撐腰的。”
她笑起來,那笑容天真又殘忍。
許晏晏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年輕,美麗,不染塵埃,嘴裏卻吐露出如此冷酷直接的話語。
她想起明月落水後,宮人戰戰兢兢的敘述,說蕭姑娘如何與公主爭執,如何不小心一推。
那時,她是否也是這樣想的?明月搶了她的關注,所以,就除掉?
蕭柔靈看著她驟然蒼白的臉色,忽然展顏一笑:“現在,大殿下就要回京了吧?陛下說,大殿下是長子,很能幹,在軍中也有聲望…”
她湊近了些,幾乎是在許晏晏耳邊低語,溫熱的氣息噴在許晏晏冰冷的耳廓上:
“皇後娘娘,您說,等我的孩子長大了,會不會也要和大殿下爭東西?陛下是更願意把好東西留給我的孩子,還是留給您的大皇子呢?”
許晏晏渾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間凍住,連背上的鞭傷都感覺不到疼痛了。
她死死地盯著蕭柔靈,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墜入無邊寒淵的絕望。
她的明月,她捧在手心裏疼愛的女兒,隻是因為看著煩人,隻是因為爭搶了父親的關注,就賠上了一條命?
而現在,她的兒子,她在這世上僅存的骨血,也因為可能爭搶那尚未出世的孩子未來的好東西,就被他的親生父親,視為了必須清除的威脅?
蕭柔靈看著她眼中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下去,滿意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娘娘好好養傷吧,“我改日再來看您。”
說完,她扶著宮女的手離開了鳳儀宮。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許晏晏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隻有胸膛極其微弱地起伏著。
過了許久,她才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眼珠,看向床邊淚流滿麵、拚命對她比劃著什麼的雲兒。
雲兒在說:娘娘,您別信她!陛下不會的!虎毒不食子啊!
虎毒不食子?
許晏晏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個笑,隻是一個近乎痙攣的弧度。
她的陛下,她的夫君,為了蕭柔靈的一滴眼淚,可以拔去她貼身宮女的舌頭;
為了蕭柔靈臉上一個巴掌印,可以當眾剝去她的皇後服製,對她施以鞭刑;
為了蕭柔靈一句“晦氣”,可以將明月存在過的所有痕跡抹去…
為了蕭柔靈和她腹中那個最重要的孩子,殺一個他早已心存忌憚、又不懂事地惹了蕭柔靈不悅的長子,又有什麼不可能呢?
弑父殺兄的事都做了,再殺一個兒子,於他而言,恐怕…真的不算什麼。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嚨,她強忍著咽了回去,口腔裏彌漫開鐵鏽般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