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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

4

雲兒被送回來時,已經昏迷。

許晏晏守在床邊,親自給她喂藥、擦拭。

雲兒醒過來,看到皇後,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卻發不出聲音,痛苦地扭動著身體。

“沒事了,雲兒,沒事了。”

許晏晏握住她顫抖的手,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活著就好。以後…我護著你。”

雲兒哭得更凶,眼神裏充滿了悲憤和愧疚。

許晏晏輕輕拍著她的手背,眼神空茫地看著窗外。

護著?拿什麼護?她這個皇後,早已名存實亡,連自己身邊最後一個人都護不住。

下午,蕭柔靈又來了。

這一次,她臉上沒有那種純粹的好奇,反而帶著點微妙的、近乎天真的得意。

她看著躺在床上不能言語的雲兒,又看看沉默的許晏晏,走近幾步:“娘娘,你看,陛下還是在意我的,我說心裏不舒服,他就罰了惹我不高興的人。”

許晏晏慢慢地轉過頭,看向她。

蕭柔靈自顧自地說下去,像是在分享一個心得:“所以啊,娘娘,隻要你不惹我不高興,陛下就不會生氣,也就不會懲罰你身邊的人了?”

她的話語那麼理所當然,像一把淬了毒的鈍刀子,狠狠地割在許晏晏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雲兒在床上發出急促的啊啊聲,掙紮著想坐起來,眼神像要噴火。

許晏晏按住了她。

她看著蕭柔靈想起明月。

她的明月,落水被撈起來時,也是這樣蒼白著臉,再也不會叫她母後了。

宮人說,明月公主是和蕭姑娘在池邊爭執,被蕭姑娘不小心推了一把,才掉下去的。

可耶律暻說,是小孩子玩鬧失足,意外。

他輕描淡寫地蓋棺定論,然後為了安撫受驚的蕭柔靈,將她這個剛剛失去女兒的母親,禁足宮中。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眼前這個不小心害死她女兒的人,來告訴她,要乖乖的,不要惹她不高興。

許晏晏覺得耳邊嗡嗡作響,眼前蕭柔靈的臉似乎有些模糊。

一股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濁氣,混合著喪女之痛、家族之殤、自身之辱,猛地衝上了頭頂。

幾乎是無意識的,她狠狠打了蕭柔靈一巴掌。

蕭柔靈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紅痕。

她似乎完全懵了,沒有哭喊,沒有斥罵,隻是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許晏晏。

殿內的宮女太監全都嚇傻了,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尖銳急促的通傳:“皇上駕到——”

話音未落,耶律暻已經大步走了進來。

他顯然是接到消息匆忙趕來的,龍袍的下擺還有些淩亂。

一眼就看到捂著臉頰、泫然欲泣的蕭柔靈,以及站在她麵前,手還未完全放下的許晏晏。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眸中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許晏晏!”他連名帶姓地低吼,聲音裏是毫不掩飾的怒火,“你放肆?!”

蕭柔靈見到他,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卻咬著唇不出聲,隻是快步走到他身邊,輕輕拉住了他的袖子,將紅腫的臉頰微微仰起。

那紅痕在她雪白的肌膚上,刺眼極了。

耶律暻的眼神頓時變得心疼無比,他伸手輕輕碰了碰蕭柔靈的臉,柔聲問:“疼不疼?”

隨即,那柔和在轉向許晏晏時,化為冰冷的戾氣,“朕才解了你的禁足,你便故態複萌,竟敢對貴妃動手!看來五年的禁閉,還沒讓你學會什麼是安分!”

許晏晏站在那裏,迎著他暴怒的目光,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臉上火辣辣的,是方才用力過猛的反震,心裏卻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她甚至沒有解釋,因為知道解釋無用。

在他眼裏,蕭柔靈的眼淚就是最好的證據,而她,永遠是需要被防備的舊人。

“來人!”耶律暻厲聲道,“皇後失德,悍妒無狀,言行無端,不配鳳儀!給朕剝去她的皇後服製!”

幾個嬤嬤內侍戰戰兢兢地上前。

許晏晏沒有掙紮。

她隻是站在那裏,任由她們顫抖著手,取下她發間的鳳簪,解開她身上那件雖然陳舊卻依然象征著身份的皇後禮服。

一層層剝落,露出裏麵素白的中衣。

宮人們低著頭,不敢看。

雲兒在床上發出嘶啞的哀鳴,卻被太監死死按住。

耶律暻看著她隻著中衣、頭發散亂的樣子,眼中沒有絲毫憐惜,隻有厭棄和冰冷。

“拖出去,廷杖二十!就在這宮門口行刑!讓後宮所有人都看看,不尊朕意、傷害柔靈,是什麼下場!”

許晏晏被兩個內侍架了起來。

她沒有求饒,也沒有再看耶律暻一眼。

目光掠過他身邊依偎著的、楚楚可憐的蕭柔靈,掠過這熟悉又陌生的宮殿,最後投向門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身體被按在早就備好的刑凳上,粗糙的木料硌著皮肉。

沉重的廷杖落下時,她悶哼了一聲,咬緊了牙關。

一杖,又一杖。

皮肉被擊打的聲音沉悶而殘忍。

疼痛從背部、腿部蔓延開來,火辣辣的,逐漸變得麻木。

她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浸透了單薄的中衣。

宮門口聚集了一些被勒令前來觀刑的妃嬪和宮人,她們低著頭,瑟縮著,臉上寫滿恐懼和兔死狐悲的淒涼。

“多少杖了?”她聽見耶律暻的聲音,在問。

“回陛下,二十了。”

“繼續。”

又一杖落下。

她終於忍不住,悶哼一聲。

眼前越來越黑。

快要暈過去時,她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太醫欣喜若狂的聲音。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貴妃娘娘有喜了!”

行刑停了。

她趴在刑凳上,聽見耶律暻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歡喜。

“當真?”

“千真萬確!貴妃娘娘已有一個月的身孕!”

“好!好!好!”耶律暻連說三個好字,“賞!太醫院所有人,重重有賞!”

然後是腳步聲,是耶律暻匆匆離去的聲音。

他走了。

去陪他的柔靈,去慶祝他們的孩子。

把她一個人扔在這裏,扔在這血泊裏。

許晏晏閉上眼。

最後一點光,也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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