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剛上班,我就被叫到了廠長辦公室。
廠長平日裏對我和顏悅色,今天卻一臉便秘。
“小蘇啊,有個事兒得跟你談談。”
他遞給我一張紙,上麵是扣押原材料的通知單。
“咱們廠那批進上海的棉紗,被扣了。”
廠長點了根煙,吞雲吐霧,眼神躲閃。
“聽說......新來的幹部是你愛人?”
“為了集體利益,有些家務事,是不是可以退一步?”
我看著那張通知單,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是林文遠的手段。
他不跟我講感情,直接用生計來壓我。
我把通知單拍在桌子上:“廠長,我和他早就沒關係了。公事公辦,他要是敢濫用職權,我就去告他。”
廠長急了:“哎呀你這個同誌怎麼這麼強!那是大紅人,咱們得罪不起!”
“再說了,人家不也是為了你好嗎?想讓你服個軟,回去過日子。”
我沒接茬,轉身出了辦公室。
剛出門,就碰上了當年一起插隊的知青戰友,劉梅。
她現在是車間主任。
“蘇青,你就低個頭吧。”
劉梅拉著我的胳膊,一副知心大姐的模樣。
“當年要不是你把返城名額讓給他,他哪有今天?現在他發達了,回來接你,你也算苦盡甘來了。”
“你也得為孩子想,沒爹的孩子,在學校受欺負。”
我甩開她的手,胃裏那股惡心勁兒又上來了。
所有人都讓我為了孩子低頭。
可他們不知道,我的孩子,早就被這對狗男女害死了。
那一瞬間,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四年前,我挺著大肚子,背著一袋子紅薯幹,坐了三天三夜的綠皮車去省城找林文遠。
我想告訴他,我們有孩子了。
我想給他個驚喜。
結果在大學門口,我等到的是驚嚇。
林文遠穿著白襯衫,推著一輛永久牌自行車。
後座上坐著一個女人。
燙著卷發,穿著紅色的布拉吉,腳上是一雙亮得晃眼的皮涼鞋。
那就是顧婷,省裏高幹的女兒。
我傻愣愣地衝上去喊他的名字。
林文遠看見我,臉瞬間變得慘白。
顧婷皺著眉,嫌棄地捂住鼻子:“文遠,這鄉巴佬是誰啊?一身餿味。”
林文遠慌亂地看了我一眼,然後把車子一橫,擋在了我和顧婷中間。
“這......這是我鄉下的遠房表姐。”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聲音都在抖。
“家裏遭災了,來打秋風的。”
遠房表姐。
打秋風的。
我肚子裏的孩子踢了我一腳,疼得我直冒冷汗。
顧婷撇了撇嘴,從小皮包裏掏出五塊錢,扔在地上。
“真晦氣。”
“拿了錢趕緊走,別在這丟人現眼,影響文遠的前途。”
那五塊錢落在泥水裏。
我沒撿,死死盯著林文遠。
他卻背過身去,低聲下氣地哄著顧婷:“咱們走吧,別為了不相幹的人生氣。”
後來,他私下找到我,把我拉到無人的巷子裏。
沒有道歉,隻有威脅。
“顧婷她爸是係主任,我不跟她好,我就畢不了業,分不到好單位。”
“蘇青,你懂事點。”
“孩子生下來你自己養,別來煩我。”
再後來,他為了入贅顧家,徹底斷了給我的書信。
我也斷了念想,一個人把蘇念拉扯到了三歲。
如果隻是這樣,我也許隻會恨他,不會想殺了他。
直到那個冬天,雪下得特別大。
林文遠帶著顧婷回鄉探親,住在縣裏的招待所。
顧婷為了立威,指使人往我分到的煤球上,潑了整整兩桶涼水。
大冬天的,煤球結了冰,怎麼點都點不著。
筒子樓裏冷得像冰窖。
蘇念發起了高燒,燒得小臉通紅,一直喊著“爸爸,冷”。
衛生所的藥早就沒了。
聽說招待所裏有專門給幹部備的退燒藥,是進口的。
為了孩子,我放下了所有的尊嚴。
我抱著裹著棉被的蘇念,深一腳淺一腳地去了招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