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山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
山路不好走,我推著車,深一腳淺一腳。
剛到路口,兩道大燈把我晃得睜不開眼。
一輛紅旗轎車,橫霸道地擋在土路上。
在這個偏遠的小縣城能開這種車的,身份都不一般。
車門開了,走下來一個人。
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還抹了頭油,在車燈下反著光。
是林文遠。
五年不見,他身上那股子知青的酸腐氣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官僚氣。
他站在那和滿腳泥濘的我,仿佛是兩個世界的人。
“蘇青。”
他叫我的名字,語氣裏帶著施舍。
我沒理他,把車把一拐,想從旁邊的溝沿繞過去。
他幾步跨過來,伸手拽住了我的車把。
“別鬧脾氣了。”
林文遠皺著眉,從兜裏掏出一盒中華煙,遞過來一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訕訕收回去。
“我這次回來,是特意來接你們娘倆的。”
他指了指身後的紅旗車,語氣傲慢。
“我在上海安頓好了,那是國際大都市,教育資源不是這破縣城能比的。”
“讓我見見兒子,我帶他去接受最好的教育,以後也當個文化人。”
我看著他那張臉,隻覺得胃裏一陣翻騰。
當初那個在暴雨夜裏發誓要讓我過好日子的男人,現在看來,就像個笑話。
我冷笑一聲,直視他的眼睛。
“見兒子?”
“你也配?”
林文遠臉色變了變,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硬。
在他記憶裏,我還是那個為了讓他安心複習高考,大冬天在冰水裏洗紅薯的傻女人。
“蘇青,做人要識大體!”
他提高了嗓門,帶著說教的口吻。
“我是孩子的親爹!難道你要為了你那點可笑的自尊心,耽誤孩子一輩子嗎?”
“隻要你點頭,明天就能辦戶口遷移。”
我把車把狠狠一甩,鐵製的腳蹬子重重磕在他的西褲上。
他疼得“嘶”了一聲,往後退了半步。
“林文遠,你聽好了。”
我跨上車,單腳撐地,眼神像看一個死人。
“他不需要你,更不需要你那狗屁的上海戶口。”
說完,我用力蹬下踏板,頭也不回地騎進了黑暗裏。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
夢見當年的知青點。
林文遠為了回城的名額,跪在雨地裏求我。
“青兒,把這個機會讓給我吧。”
“我是男人,我要去闖蕩,等我在城裏站穩腳跟,一定八抬大轎來接你。”
夢裏的我,傻得透腔。
我把工友們聯名保舉我的勞模名額得來的返城名額拱手讓給了他。
送他上火車那天,我滿手都是凍瘡,給他縫了一床新被褥。
他在窗口揮手,眼眶通紅。
可轉過頭,我就看見他和鄰座的一個女大學生聊得火熱。
那個女大學生,穿著的確良的襯衫,戴著手表。
也就是他後來的妻子,顧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