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招待所的大門緊閉著。
門口站著兩個警衛員,穿著軍大衣,手裏拿著警棍。
我跪在雪地裏,膝蓋早就失去了知覺。
“求求你們,讓我見見林文遠!”
“孩子燒糊塗了,求他給一片藥,就一片!”
我一邊磕頭,一邊喊。
額頭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滲出了血,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裏,視線一片血紅。
其中一個警衛員有些不忍心,進去通報了。
過了一會兒,顧婷出來了。
她披著一件狐狸毛的大衣,手裏抱著一個暖手爐,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林文遠呢?我要見林文遠!”我嘶啞著嗓子喊。
顧婷笑了,笑得花枝亂顫。
“文遠在陪領導喝酒呢,哪有空見你這種要飯的?”
“再說了,那是給人的藥,野種也配吃?”
她揮了揮手。
“把她趕走,別在那哭喪,晦氣。”
警衛員上來推我。
我死死抱著蘇念不肯走。
顧婷眼神一狠,給旁邊的一條大狼狗解開了鏈子。
“去,把那隻野貓趕走。”
那狗撲上來的時候,我隻能把背留給它,把孩子死死護在懷裏。
棉襖被撕爛了,後背火辣辣地疼。
我被推倒在雪窩子裏,眼睜睜看著招待所的大門再次關上。
那一夜,雪下得真大啊。
蘇念在我的懷裏,身體越來越燙,然後慢慢地,慢慢地變冷。
他的小手裏,還緊緊攥著那個生鏽的鐵皮青蛙。
那是他從來沒見過的爸爸寄回來的唯一一樣東西。
他在彌留之際,還在喊:“爸爸......青蛙......跳......”
淩晨四點。
蘇念不喊了。
他的手垂了下去,鐵皮青蛙掉在雪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一刻,我沒哭。
我的眼淚早就流幹了,連同我的心,一起死在了那個雪夜。
......
“砰!砰!砰!”
砸門聲把我從回憶裏拉扯回來。
屋外傳來了林文遠不耐煩的吼聲。
“蘇青!你開門!”
“別給臉不要臉!我這次托了天大的關係,給兒子搞到了上海重點小學的名額!”
“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筒子樓隔音差,鄰居們都探出頭來看熱鬧。
林文遠更來勁了,為了麵子,他故意把聲音提得很高。
“我是為了孩子好!你這個當媽的怎麼這麼自私?”
“難道你要讓他在這種破地方窩一輩子?”
“趕緊把戶口本拿出來,我帶兒子走!”
我放下手裏的剪刀。
走到門口,猛地拉開了門。
林文遠正準備踹第二腳,差點閃了腰。
他看見我,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容,手裏舉著一張入學通知書。
“青兒,你看,這是上海實驗小學的......”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神冷得像那天晚上的雪。
沒等他說完,我抬手,將一張皺巴巴的複印件甩在了他臉上。
林文遠愣住了,下意識地接住那張紙。
“這什麼東西?你......”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清了上麵的字:死亡證明。
姓名:蘇念。
死亡時間:一九八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是四年前的平安夜。
周圍看熱鬧的鄰居瞬間鴉雀無聲。
林文遠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紙在他手裏嘩嘩作響。
他抬起頭,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滿臉的不可置信。
“你......你騙我!”
“為了報複我,你連這種瞎話都編得出來?”
“孩子呢?把蘇念叫出來!我知道你就把他藏在屋裏!”
他發瘋一樣要往屋裏衝。
我側身一步,擋住了門口,手裏緊緊攥著那把剪刀。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帶他走?”
“你去閻王爺那領人吧。”
“他都在土裏埋了四年了,早爛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