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之後,我頂著還沒退幹淨的高燒,硬是咬牙去了學校。
周五放學前,班主任張老師把我叫到了辦公室,激動地將一份紅頭文件塞進我手裏。
“林清淺,入圍通知下來了!全省生物奧賽集訓營,咱們市就兩個名額,你是第一名!”
張老師的手都在抖,“隻要在這個集訓營拿到名次,清北的保送資格就穩了!”
我死死攥著那張薄薄的紙,手都在顫抖。
改變命運。
這四個字對我誘惑太大了。
但看到下方的一行小字時,我心頭一涼。
報名費及食宿路費:三千元。
截止日期:明天。
三千塊。
對於爸爸來說,不過是一瓶用來澆花的進口營養液;對於弟弟來說,隻是一雙球鞋的零頭。
但對於我,這是一道難以跨越的天塹。
我是懷著上墳一樣沉重的心情推開家門的。
一進屋,氣壓低得嚇人。
爸爸正對著那幾盆蘭花暴跳如雷。
經過他昨晚那通自以為是的濕養法,蘭花的葉尖今天已經大麵積發黑枯萎,那是真菌感染爆發的前兆。
“媽的,這破花怎麼越養越抽抽?是不是那個賣土的騙我?”爸爸煩躁地踹了一腳茶幾,茶杯震得叮當響。
我深吸一口氣,雖然知道時機不對,但明天就是截止日期,我沒得選。
“爸,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硬著頭皮走過去。
“有屁快放!沒看老子正煩著嗎?”爸爸頭也不抬,拿著放大鏡死死盯著發黑的葉片。
“我入圍了國家級生物競賽集訓營,如果拿到名次可以保送清北。”我把通知書遞到他麵前,聲音微微發顫,“需要三千塊錢報名費,明天截止。”
“多少?三千?!”
爸爸猛地抬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我,“你是不是窮瘋了?為了騙錢連這種謊都撒得出來?”
“我沒撒謊,這是紅頭文件......”
“得了吧!”在一旁吃薯片的弟弟林珩翻了個白眼,嗤笑道,“爸,你別聽她吹。就她那豬腦子還能保送?上周我還聽同學說,生物競賽難得要死,她平時在家裏連句話都說不利索,還能搞競賽?我看她就是想騙錢去省城玩,順便買幾件新衣服勾搭野男人。”
“你胡說!我是全市第一......”
“閉嘴!”
媽媽從廚房衝出來,手裏還拿著鍋鏟,指著我的鼻子罵道,“林清淺,你弟還能冤枉你?你幾斤幾兩我們不知道?從小到大你哪次考過第一?我和你爸連你的家長會都嫌丟人懶得去,你現在還學會造假證騙錢了?”
我的心瞬間一涼。
從小到大,我的成績單他們看都不看一眼就扔進垃圾桶;家長會永遠隻有爺爺去開,爺爺去世後,我就隻能自己給自己簽字。
他們根本不知道,那個被他們視為累贅的女兒,常年霸榜年級第一。
在他們眼裏,我永遠是那個笨拙,沉默、不如弟弟一根腳趾頭的透明人。
“我沒造假,不信你們給老師打電話......”
“打個屁的電話!老子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爸爸看著那幾盆半死不活的蘭花,正愁沒處撒氣,聽到還要掏錢,瞬間暴怒。
他一把奪過我手裏的通知書,直接撕了。
“我的通知書!”我尖叫著撲過去想搶救,卻被爸爸一腳踢開。
“讀讀讀!讀個屁的書!”
爸爸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地上的我,眼神冷漠,“家裏的錢都要留著給你弟的!你一個賠錢貨,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將來還不是要嫁人?”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我早就想好了,高中念完你就別念了,在本地找個衛校讀個護理,畢業了趕緊嫁人。彩禮錢正好給你弟湊個首付買婚房。這才是你該幹的事,別整天做那保送的春秋大夢!”
我沒有再爭辯,而是默默地蹲下身,將那些碎紙片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裏。
“撿那破爛幹什麼?扔了!”弟弟嫌棄地踢了一腳我的手,“看著就煩!”
我縮回手,避開他的腳,眼神空洞地站起身,轉身回房。
哪怕是拚,我也要把這碎紙拚回去。
隻要二維碼還在,我就能報名。
至於錢。
我摸了摸口袋裏那張存了三年獎學金的飯卡,那是我的全部身家,雖然還差兩百,但哪怕是去賣血,我也絕不會再向這個家伸一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