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衝壓車間的鐵皮牆壁擋不住冷氣，溫度比外麵還低。

母親換上那套洗得發白的勞保服，挪向自己的操作台。

她的右腿無法彎曲，每走一步都靠上半身帶動。

張倩從鏡子裏瞥見我們，皺起眉頭，捂住鼻子。

“哎呀，王阿姨，你動作快點行不行？”

她用高跟鞋尖踢了踢地上的金屬廢料：“一會領導就來了，這滿地臟的，怎麼看？你掃幹淨！”

母親點頭，彎下腰，去撿那些鐵皮。

機器轟鳴聲中，我看著母親哆嗦著身子，身體晃了一下，險些栽倒在油汙地上。

我衝上前，奪過母親手裏的掃帚。

“我來掃。”

我掃了張倩一眼。

母親按住我的手，力道很大。

她壓低了聲音，哀求地看著我：“瑤瑤，聽話，放下。你在大城市剛站穩腳跟，不能因為媽得罪了廠長。”

“萬一他們去你單位鬧，說你不孝順，你這輩子就毀了啊！”

看著母親眼底的恐懼，我心臟一緊。

我想起高三那年我高燒，母親跪在雪地裏求大伯借車被拒。

最後是她背著我，在沒過膝蓋的雪裏走了十裏路，廢掉了半月板。

我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手。

上午十點，車間外傳來一陣喧嘩。

大伯穿著西裝，頭發梳得整齊，陪著幾個男人走了進來。

那是總公司派來的先遣隊。

大伯的目光在車間掃視，落在母親身上，眼睛一亮。

“各位領導，請看！”大伯指著母親，高聲道。

“這就是我們廠的脊梁！三十年如一日，輕傷不下火線！”

“這次分房，她主動把名額讓給了年輕人，說要把好條件留給廠裏的未來。”

“這種無私奉獻的精神，就是我們廠最大的財富啊！”

先遣隊的幾個人點頭讚許。

母親轉過頭，臉凍得發紫，額頭滿是虛汗。

她看著大伯，擠出一個笑，點頭，配合著這場表演。

就在這時，張倩端著幾杯茶水，踩著高跟鞋走了過去。

“林廠長，各位領導，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

大伯接過茶，拍了拍張倩的肩膀，說：“小張啊，以後要多向老同誌學習。”

“哢嚓——”一聲異響從母親的方向傳來。

我轉頭，隻見母親的右膝向外扭曲。

她終於支撐不住，向前栽倒在滿是油汙和鐵屑的地上。

“媽！”我撲了過去。

機器轟鳴聲蓋過了母親的悶哼。

大伯看到了，卻皺起眉頭，嗬斥道：“怎麼回事？關鍵時刻掉鏈子！把她弄出去，別影響領導視察！”

張倩叫來兩個保安：“快快快！把她拖出去！臟死了，別弄臟了領導的鞋！”

兩個保安衝過來，架起母親的胳膊就往外拖。

“滾開！”我抓起旁邊的一根鐵棍，砸在機器上，發出一聲巨響。

我推開保安，將母親護在懷裏。

母親的手抓著我的衣襟，渾身發抖，嘴裏還在喃喃自語：“對不起，大哥……別處分我，別影響瑤瑤……”

大伯看著我們，說：“林瑤，既然你媽幹不了，那這廠裏也就沒她的位置了。”

“明天就是元宵節，你們收拾收拾東西，從家屬院搬出去，給新來的技術骨幹騰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