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那一夜，我沒睡。

坐在臥室地板上，靠著門，看著窗外路燈的光一點點變淡。

想了很多事。

想結婚第一年，我給他織的那條圍巾。

藏青色的，織了兩個月，手指紮破好幾次。

他收到的時候笑著說好看，第二天就戴著出門了。

我後來在那條圍巾上發現過一根長頭發。

棕色的，微卷，不是我的黑長直。

他說是地鐵上蹭到的，我信了。

想結婚第三年，他生日那天。

我請了假，做了四個菜，買了蛋糕，等他回來。

等到晚上十點，他打電話說單位聚餐，讓我先睡。

我把菜熱了三遍，最後倒掉的時候，眼淚掉進洗碗池裏。

他第二天說對不起，說下次一定補上。

我信了。

想去年夏天，他住院那次。

急性闌尾炎，我請了一周假，寸步不離地守著。

病房裏沒有陪護床，我就趴在床邊睡。

隔壁床的阿姨說，你老公真有福氣，娶了這麼好的媳婦。

他拉著我的手，眼眶紅了，說這輩子遇到我是他最大的運氣。

我信了。

全都信了。

現在想想，那些日子，那些時刻，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她嗎？

他在比較嗎？

他在衡量，到底是我好，還是她好？

窗外漸漸亮了。

六點，七點，八點。

我聽見次臥的門開了，腳步聲走到客廳，停了一會兒，又走回次臥。

然後，防盜門輕輕關上了。

他走了。

我站起來，腿已經麻了，扶著牆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打開臥室門，客廳空蕩蕩的。

餐桌上放著一張紙條：

“蘇晚，我先去單位了。昨晚的事，晚上回來我們好好談。湯圓在冰箱裏，你煮著吃。對不起。”

我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打開冰箱，那袋湯圓還在。

黑芝麻餡的，我上周買的。

我拿出來，放進鍋裏，點火。

水開了，湯圓一個個浮起來，白白胖胖的。

我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個一個吃完。

甜的，黑芝麻流出來，燙到舌尖。

吃完，我把碗洗了，放回碗架。

然後打開衣櫃，拖出行李箱。

結婚六年，我的東西不多。

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一個相框。

相框裏是我和媽媽的合照。

媽媽走了五年了。

走之前她拉著我的手說，小晚，延川是個好男人，你要好好跟他過日子。

我點點頭，說好。

現在想想，如果媽媽還在，會怎麼說？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房子。

客廳的沙發是我們一起挑的，他喜歡灰色，我喜歡米色，最後折中買了淺咖。

臥室的床單是我選的，淡藍色小碎花，他嫌太娘，但也沒說什麼。

廚房的調料架是我裝的，他個子高，夠不著頂櫃，每次拿東西都要墊腳。

這些細碎的，日常的，我以為會過一輩子的東西。

全都不重要了。

我拖著箱子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打開門，走了出去。